去皇庄的前夜,永昌侯府的气氛微妙而紧绷。
沈安邦将沈清玥叫到书房,足足审视了她一盏茶的时间,才缓缓开口,语气复杂:“玥儿,你可知皇庄是何等地方?摄政王此举,又是何意?”
“女儿不知殿下深意。”沈清玥垂眸,回答得谨慎,“但皇庄乃天家产业,能得殿下信重,女儿唯有竭尽全力,不敢有负。”
“竭尽全力?”沈安邦的手指敲着桌面,“你可知那城西皇庄,连换三任管事,皆无功而返?那里头的账目、人事,是潭深不见底的浑水!多少双眼睛盯着,你一个不慎,便是将我永昌侯府也拖入泥沼!”
他是在担心侯府,更是在担心他自己的官声和前程。
“父亲教诲的是。”沈清玥抬起眼,目光清正,“正因是浑水,女儿才更需秉持‘明规矩、清账目、严赏罚’之法。女儿不敢担保必成,但定会步步为营,事事留痕,即便不成,也绝不会授人以柄,牵连家门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稳:“况且,这是摄政王殿下的钧令。女儿若畏难推诿,殿下会如何看我侯府?父亲,此事风险与机遇并存。若女儿侥幸能理清一二,于侯府,于父亲,未必不是一桩好事。”
沈安邦沉默了。他何尝不知这是攀上摄政王的机会?只是这机会太烫手,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。他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陌生的女儿,那沉静的眼神里,有着他看不透的笃定和……野心。
“罢了。”他终于挥挥手,“你既已应下,便去吧。为父会拨两个得力的护院随你。记住,多看,多听,少说,拿不准的,速报与我知。”
“谢父亲。”沈清玥行礼告退。
走出书房,廊下夜色浓重。她看见林氏院里的丫鬟提着灯笼匆匆往沈月柔的院子去,空气中似有若无地飘着一缕压抑的啜泣和瓷器碎裂声。
沈月柔大概要气疯了吧。
沈清玥面无表情地走过。这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,春秀正焦急地等着,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。
“**,您可回来了!刚才有个面生的小厮,说是铺子里的,塞给奴婢这个,说是王掌柜让转交的。”春秀压低声音,神色不安。
沈清玥接过包袱,入手微沉。打开,里面是几本陈旧账册,几封字迹潦草的信,还有一小叠银票。
账册是锦绣庄更早年份的,记录混乱,明显有涂改痕迹。信是王掌柜与几个供货商之间的私密往来,隐约透露出以次充好、虚报价格的分成约定。银票数额不大,但意思很明确——封口费,或者说,投诚的“投名状”。
王掌柜这是怕了。摄政王的出现,彻底击碎了他的侥幸。他选择交出部分把柄,向她示好,以求自保,或许……还想在新秩序下谋个位置。
沈清玥将银票推给春秀:“明日还回去,告诉他,以前的事,按新规既往不咎。但若今后再有丝毫隐瞒或阳奉阴违,两罪并罚。”
“那这些账册和信……”春秀看着那些证据。
“留着。”沈清玥将东西仔细收好,“不必声张。”有用的人,可以给一次机会。但缰绳,必须握在自己手里。
这一夜,沈清玥睡得很浅。脑中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皇庄难题,以及那位摄政王深沉难测的目光。
天刚蒙蒙亮,一辆简朴的青帷马车便驶出了永昌侯府侧门,朝着城西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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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皇庄占地极广,远望田亩连片,屋舍俨然。但走近了,便能察觉出异样——田间劳作的人稀稀拉拉,神情麻木;庄内房舍虽多,却显得破败杂乱;管事房所在的院落,倒是修得齐整,门口还守着两个懒洋洋的庄丁。
沈清玥的马车在院外停下。她带着春秀和父亲给的一个叫沈忠的护院下车,刚走到门口,便被拦下。
“站住!什么人?管事房重地,闲人免进!”一个庄丁斜着眼打量她,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扫过,带着轻慢。
沈忠上前一步,亮出侯府腰牌:“永昌侯府大**,奉摄政王殿下之命,前来查看皇庄事务。”
那庄丁脸色微变,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色,语气却仍硬邦邦:“什么大**?我们没接到通知!李管事正在歇息,不便见客!”
话音刚落,院内传来一个苍老而油滑的声音:“何人在外喧哗啊?”
一个穿着绸衫、体型微胖的老者踱步出来,六十上下,眼皮耷拉着,手里转着两个核桃,正是皇庄现任管事,李茂。
他眯着眼打量沈清玥,皮笑肉不笑:“原来是沈大**,失敬失敬。不过,皇庄有皇庄的规矩,殿下虽有吩咐,但具体事务繁杂,您一个姑娘家,怕是……不太方便插手吧?不如先在客院歇息,待老夫理出个头绪,再向您禀报?”
典型的拖延战术,外加轻视。想把她晾在一边,架空她。
沈清玥并不动怒,反而微微一笑:“李管事说得是,皇庄事务确实繁杂。所以我更需尽快了解情况,才好为殿下分忧。不如就现在开始——请李管事将庄内所有账册、田亩册、佃户名册、仓库存粮记录、以及近三年所有收支凭证,一并取来。还有,庄内所有大小管事、账房、庄头,半个时辰后,在此**。”
她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,每一句都是不容置疑的要求。
李茂脸上的假笑僵住了:“这……大**,账册凭证浩繁,一时难以备齐。人员也分散各处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沈清玥打断他,“账册凭证,烦请李管事着人现在就去取,取来多少,我先看多少。人员**,让庄丁分头去通知,半个时辰,足够了。”她抬眼,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李茂,“还是说,李管事觉得,摄政王殿下的命令,可以打折执行?或者,这皇庄里的人事调动,已不由殿下做主?”
一顶“抗命”和“僭越”的大帽子扣下来,李茂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大**言重了!老夫这就去办,这就去办!”他擦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,转身呵斥庄丁:“还愣着干什么?快去!按大**吩咐的办!”
沈清玥不再理会他,径直走向管事房正厅,在主位下首的椅子上坐下。春秀连忙取出随身带的笔墨纸砚和自制的简易算盘(她根据记忆让匠人做的),沈忠则侍立门外。
第一个下马威,成了。
她知道,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面。这李茂经营皇庄多年,根基深厚,绝不会轻易就范。
果然,送来的第一批账册,混乱不堪。数字模糊涂改,条目混杂不清,收支记录残缺。田亩册与佃户名册也对不上号,明显有隐田和匿户。
沈清玥面不改色,快速翻阅,用炭笔在素笺上记录下可疑之处。她并不急于深究细节,而是先抓大框架,梳理脉络。
半个时辰后,院子里稀稀拉拉来了十几个人。有账房先生,有管仓库的,有管佃户的庄头,个个眼神闪烁,或倨傲,或畏缩,或好奇地打量着厅内那个沉静执笔的少女。
李茂站在最前面,干咳一声:“大**,人都到齐了。”
沈清玥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门口台阶上。晨光洒在她素雅的衣裙上,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。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每一张脸。
“诸位,我姓沈,奉摄政王殿下之命,暂理皇庄事务。今日召集大家,只为一件事:立规矩,清账目,明赏罚。”
她的声音清晰,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“从即日起,皇庄所有事务,依新章办理。第一,账目日清月结,所有收支,需有两人以上经手,票据齐全,当日入账。第二,田亩、佃户、仓廪,重新造册登记,三日内完成,我会亲自核对。第三,各岗位职责重新明确,每月考评,优者赏,劣者罚,连续不合格者,辞退。第四,设立意见箱,凡有举报贪弊、建言献策者,查实有重赏,并予保密。”
条条框框,和她整顿铺子时类似,但更具体,更严厉,直指皇庄积弊的核心——账目、人事、监督。
底下嗡地一声炸开了锅。有人面露不安,有人眼神愤懑,有人则低下头,若有所思。
“大**!”一个尖嘴猴腮的账房忍不住叫道,“这……这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!皇庄历来……”
“历来如何?”沈清玥看向他,目光如电,“历来账目不清,田亩不明,产出逐年递减,而耗费日增?这就是‘历来’的规矩?”
那账房被噎得满脸通红。
李茂阴沉着脸,上前一步:“大**新官上任,锐意革新,老夫佩服。只是,庄户愚钝,恐难适应。且眼下正值春耕,若骤然改制,耽误了农时,影响了收成,这责任……老夫可担待不起啊。”
以农时和收成相胁,这是第二个下马威,更阴险。
沈清玥却笑了,笑容很淡,带着冷意:“李管事提醒的是,农时确不可误。所以,新规先从账房、仓库、及各位管事开始施行。田间劳作,暂按旧例,但需重新登记佃户与田亩,确保租税公平。至于责任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殿下将皇庄交给我,责任自然由我承担。但若有人阳奉阴违,故意拖延,以致耽误正事,那便是他的责任。该如何惩处,新规里,写得很清楚。”
她将“故意”二字,咬得略重。
李茂腮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不再言语,眼神却更加阴鸷。
**散了,众人各怀心思离去。
沈清玥回到厅内,继续看账。她知道,李茂绝不会坐以待毙。更大的风波,还在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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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两日,沈清玥几乎住在了皇庄管事房。
她带着春秀和沈忠,加上一个摄政王府暗中派来、表面上是协助账目的年轻文书(名叫墨竹),开始了艰难的数据梳理工作。
阻力无处不在。
账房交上来的新账目错误百出,明显敷衍。仓库钥匙迟迟不肯全数交出,盘库时各种推诿。派去重新丈量田亩、登记佃户的人,回报说遭遇佃户阻挠,说是李管事有令,不得惊扰春耕。
李茂本人则称病不出,将所有麻烦都推给下面人,自己躲在后面看戏。
“**,他们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对着干!”春秀气鼓鼓地磨墨,“尤其是那个管仓库的刘老西,眼珠子乱转,一看就不是好东西!还有那些庄头,根本指挥不动!”
沈清玥笔下不停,神色平静:“意料之中。若他们乖乖配合,反倒奇怪了。”
她在纸上画着关系图,标注出关键人物和可能的问题节点。李茂是总揽,刘老西管仓库(物资进出要害),几个庄头控制佃户和田间实际产出,账房把控账目数据。这是一张利益交织的网。
硬碰硬,她现在人手不足,根基不稳,不是上策。
“墨竹,殿下那边,可有什么消息?”她抬眼问那个一直沉默记录的青年。他是萧执渊的人,与其说是协助,不如说是监督和联络。
墨竹放下笔,恭敬答道:“殿下只让属下听大**差遣,记录每日进展。另外,殿下让属下转告:皇庄之弊,根深蒂固,非常手段难以廓清。大**可酌情行事,但有两点,账目需清,春耕勿误。”
酌情行事?沈清玥心中一动。这是给了她一定的自**,甚至……默许她用些“非常手段”。
账目需清,春耕勿误。这是底线,也是目标。
她沉思片刻,有了主意。
“春秀,去请刘老西过来,就说我发现仓库旧账有几处疑点,需他当面核对。”她吩咐道,又看向墨竹,“墨竹先生,劳烦你随春秀一同去,做个见证。”
然后,她转向沈忠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沈忠点头,快步离去。
不多时,刘老西被“请”了来,依旧是一副滚刀肉的模样:“大**,账目哪里不对?小的可都是按李管事吩咐记的。”
沈清玥不答,只将几张单子推到他面前:“这是三年前入库的一批新粮种记录,这是同期出库作为佃户种粮的记录。入库数为一千石,出库数却达一千两百石。多出的两百石,从何而来?”
刘老西脸色微变:“这……可能是当时记录有误,或者……或者有陈粮混杂……”
“是吗?”沈清玥又抽出另一本册子,“那为何同年秋季,账上又有一笔‘填补粮种亏空’的二百两银子支出?备注是‘粮种损耗’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锐利,“刘管事,新粮种未下地,先损耗二百两银子?这损耗,损耗在何处?是你仓库的耗子特别大,还是……损耗在了别处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!这都是李管事经手的!”刘老西开始推诿,额角见汗。
“李管事病着,我只好问你了。”沈清玥语气转冷,“既然你说不清,那便只好先委屈刘管事,在此稍候。我已让人去请殿下派来的侍卫,会同衙门账房,一同封库,彻底清查!看看这仓库里,到底有多少‘说不清’的账目,有多少‘特别大的耗子’!”
封库?彻查?还要报官?
刘老西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真查起来,他那些以旧换新、虚报损耗、倒卖库粮的勾当,哪里瞒得住?
“大**!大**开恩啊!”他噗通跪倒,再没了之前的嚣张,“小的……小的一时糊涂!都是李茂!是他指使的!他说天高皇帝远,皇庄油水厚,让我们……让我们稍微动动手脚,所得大家平分……账目也是他让做平的!”
他一股脑地开始吐,不仅说了粮种的事,还扯出了倒卖库内农具、虚报修缮费用、克扣佃户口粮等一堆烂事。
沈清玥安静听着,墨竹在一旁飞快记录。
等到刘老西说得差不多了,几乎瘫软在地时,沈清玥才缓缓开口:“你说的这些,可有证据?”
“有!有!”刘老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李茂有个私账!藏在他卧房炕柜夹层里!还有他和一些粮商、工具商往来的信件,都收在他书房那个紫檀木匣子里!钥匙他随身带着!”
“沈忠。”沈清玥唤道。
早已守在门外的沈忠应声而入,手里捧着一个布包,打开,正是刘老西说的私账和木匣——方才沈清玥低声吩咐他做的,就是趁李茂“病中”,派人潜入其住处取证。李茂以为她只会查账,却没想到她会直接釜底抽薪。
刘老西面如死灰,彻底瘫倒。
“墨竹先生,都记下了?”沈清玥问。
“一字不差。”墨竹合上笔录。
“好。”沈清玥站起身,“刘老西,你勾结李茂,贪墨皇庄财物,证据确凿。按律,当送官严办。”
刘老西磕头如捣蒜:“大**饶命!饶命啊!小的愿戴罪立功!小的知道李茂很多事!也知道其他管事的一些勾当!求大**给条活路!”
沈清玥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活路,不是没有。”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第一,将你方才所言,以及所知李茂及其他人的不法之事,详细写成供状,签字画押。第二,配合我,稳住仓库,如实盘库。第三,戴罪立功期间,若再有不轨,两罪并罚。”
“小的愿意!小的什么都愿意!”刘老西连忙答应。
打掉最硬的钉子,撬开一道口子,事情就好办多了。
拿着刘老西的供状和李茂的私账,沈清玥雷厉风行。
她先是召集所有管事账房,当众公布了部分查实的贪墨证据和李茂的私账条目(未全部公开),宣布李茂革职查办,刘老西戴罪留用。同时,根据供状,又揪出了两个问题严重的庄头,当场拿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