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重生归来,第一件事,便是在县衙大堂上,当众污蔑阿娘与人私通。上一世,
她撞破爹爹将一名伶人养作外室整整八年,两人另育有一子。她情绪崩溃,愤而和离。
可在公堂之上,却被爹爹反咬一口。他指控她不守妇道,与人私通。阿娘净身出户。
那外室顺势登堂入室,携儿入住侯府。我与阿娘,流落街头。穷困潦倒,病死凛冬。这一世,
**,锣鼓未歇,百姓围观。我站在人群中央,声音清亮坚定,
在众目睽睽之下高喊——「民女愿作证。」「我阿娘,与人私通。」01明镜高悬,
堂上肃然。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刺目的日光。白得晃眼,仿佛能将人灼伤。恍惚间,
那一场前世的风雪仍未散去。破庙漏风,积雪没过脚踝。我与阿娘相互依偎,
却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夜。她的手一点点冷下去,我的呼吸也随之断绝。被沈淮瑾构陷,
被阿弟唾弃。前世。我们母女,带着无尽的悔恨,潦草收场。连一方薄棺,都不配有。
堂内人声低低。围观百姓挤满廊下,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。如上一世一般,阿娘闹到官府,
跪在公堂之上。她脊背挺直,身体却止不住颤抖。双目通红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继而,
她抬手指向沈淮瑾,声音嘶哑:「大人明鉴!是沈淮瑾私养外室在先!妾身恪守妇道二十载,
未曾有半步失矩!」她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,如同被风吹散的纸灰般斑驳无痕。
我清楚地看见,沈淮瑾的神情与前世如出一辙。冷静、从容。毫不慌乱。甚至,
带着几分早已准备妥当的笃定。他伸手入袖,正要取出那件足以毁掉阿娘一生的贴身衣物。
我心口骤然一紧。下一瞬,我猛地扑上前。抢在所有人之前跪倒在地。膝盖撞上青砖,
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我俯身下去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砰、砰、砰!三声脆响,
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。「大人明鉴!」「民女可当堂对质。」我昂首直视堂上,
字字清晰:「家母杨氏,不守妇道,秽乱门庭!」02堂内瞬间哗然。
阿娘脸色刹那褪尽血色,如同被人当头一击。她猛地回头看我,
眼中满是不可置信:「芝儿……你疯了不成?」我迎着她的目光,垂下眉眼。心一横,咬牙。
趴在地上垂泪。我一字一句道:「求大人明断。」「判我母亲净身出户。」话音落下,
我哽咽起来。肩膀轻轻发抖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我跌跌撞撞爬过去。伸手攥住沈淮瑾的衣角,
声音带着刻意的怯弱与依赖:「爹爹,都是母亲的错……您莫弃了女儿……」余光之中,
我清楚地看见沈淮瑾与县令,短暂而隐秘地对视了一眼。惊堂木重重落下,震得尘埃微扬。
「肃静——」县令的声音冷硬无情:「本官宣布,侯府夫人杨氏与人私通,证据确凿。
判沈氏与杨氏和离,杨氏——净身出户!」03堂外人声骤起,如潮水翻涌。
围观的百姓一层叠一层。或踮脚张望,或指指点点,热闹得仿佛在看什么好戏。「倒未瞧出,
这小丫头竟真有壮士断腕的狠绝。」「侯夫人当真胆大包天,竟敢行苟且之事。」「正是!
这等不贞之妇,合该沉塘!如今不过驱出门庭,已是侯爷仁慈。」一句句议论,
裹着恶意与快意,血淋淋的扎进我与阿娘的心口。恨意无声无息地席卷我的四肢百骸,
几乎要将我吞没。堂下那一张张或讥讽、或兴奋、或幸灾乐祸的脸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前世,
也是为首的那几人。同样的目光,同样的嘴脸。他们不分青红皂白,蜂拥而上。
抢走阿娘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首饰与银钱。临走前,还不忘朝我们吐上一口浓痰,
眼神狰狞又轻蔑:「**胚子,合该有此报应。」那一日,寒风卷着尘土。阿娘带着我,
被一户又一户人家当街驱赶,衣衫褴褛,步履仓皇。曾经高傲如鹤的侯府夫人,
为了救我一条命,竟在街头跪下,向乞丐讨一只冷硬的馒头。阿娘高烧不退时,
我哭着要去求沈淮瑾。她却死死攥住我的手,
气息微弱却倔强:「就是死……我也绝不向那畜牲低头半分。」话音犹在耳畔,
人却早已埋进风雪。这一世,我不会令阿娘再重蹈覆辙。04思绪骤然收紧。堂上,
阿娘面如纸白。她颤抖着抬起手,指向一向乖顺懂事的我,
指尖抖得几乎抬不稳:「你……你这个孽障!」她的声音破碎而绝望,
好似被人生生剜去心口最后一块血肉。我却只是垂眸不动,跪在原地。暗中,
死死咬着牙龈肉。血腥味提醒着我,不可心软。沈淮瑾已然伸手牵住我的手,
掌心温热而有力,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。我垂下眼睫,乖巧地站在他身侧,肩背微微内收,
语气怯弱又顺从:「爹爹,女儿听话,莫弃了女儿……」他低低笑了一声,
伸手揉了揉我的头。那动作亲昵而慈和,声音却阴沉如水:「好孩子,随爹爹归家去。」
我顺势低下头,任由额发遮住眉眼。无人看见,在我垂落的眼皮之下,
目光落在门外为首几人的脸上。恨意一点点啃噬着我的心脏。我在心底,
一字一字地咀嚼着堂下那些人的名字。王氏,王昌赫。苏家,苏堂彩。李氏,李墨。
还有我那位道貌岸然的爹,与他藏在阴影里的外室。一个,都别想逃。他们——都该死。
05阿娘终究还是没能受住打击。一口鲜血猛地涌出,溅在冰冷的青砖之上。
她气的双眸一翻,身子软软倒下,再无声息。堂内一阵骚动,很快又归于冷漠。
沈淮瑾只是淡淡挥了挥手,命人将她抬走。粗壮的仆役抬着担架,从侧门绕出。
将昏迷不醒的阿娘,随意丢在县衙后门外。天色骤暗。乌云翻滚,雷声压城,
暴雨顷刻倾盆而下。雨水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片片水花,迅速将地面染成一片冰冷的黑色。
就在这片雨幕之中,一辆低调的马车自后巷缓缓驶来。车帘被风吹起一角,又很快落下。
那辆马车,带走了昏迷的阿娘。而侯府的大门,却在同一时间,被人重新推开。
沈淮瑾几乎没有片刻迟疑,迫不及待地将那名外室柳心婉,迎进了府中。红灯高挂,
檐下灯笼在风雨里摇晃,映出一片虚假的喜气。他牵着我的手,将我带到柳心婉面前,
语气不容置喙:「唤母亲。」我低眉顺眼,声音轻软:「母亲。」她莞尔笑起来。
06雨声如注,雷光骤亮。屋内烛火摇曳,映得柳心婉的脸愈发年轻娇艳。
她依偎在沈淮瑾怀里,眉眼含情。姿态柔媚又刻意,仿佛天生便懂得如何取悦人心。
柳心婉轻抬指尖,唇角含笑,望着我:「芝姐儿性柔顺,类我,甚得吾心。」这一幕,
与前世重叠。那一日,我与阿娘被赶出侯府。风雨同样凄厉,柳心婉撑着一把油纸伞,
站在高高的门槛之内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,唇角含笑,语气温柔却淬着毒:「阿姊,
女儿家终究拗不过天命,你早该明白的。」「沈郎素喜温婉女子。可惜姊姊执掌中馈这些年,
竟未习得侍夫之道。」「夫人的风光到头了。昔年簪缨侯门主母,如今落得千夫所指。
妾身虽出身微贱,反倒能踏着姊姊的肩,登上这锦绣高阶。」阿娘气得浑身发抖,
当场破口大骂。回应她的,却是沈淮瑾冷漠的一脚。那一脚,重重踹在她后腰。
阿娘从此落下病根。我至今记得前世的情景。风卷着雨,天地昏沉。沈淮瑾疾步走来,
死死掐着阿娘的脖颈,面目狰狞,声音低沉而狠厉:「若非顾念结发旧情,杨青芜,
你击登闻鼓那日,我便该亲手绞断你这缕痴魂。」「我既留你性命,便莫再露面。」
他眼底沉着暮色:「滚!」阿娘的脸涨得通红,眼中却燃着不肯熄灭的火。
她忽然低低笑出声,笑到发簪松脱,青丝泻了满肩。手腕轻轻抬起,划过雨幕,
阿娘与爹爹成婚十多年未曾离身的发簪被她扔在泥泞里。她最终还是挺直了脊背,
牵着我的手,头也不回地离开侯府。声音尖利而决绝,似要将这一生的悔恨都吼出来。
「当年海棠簪下盟!沈淮瑾!原是我,目盲心盲!」雨水打湿了她的发髻。她却昂着头,
走入暗巷。当年海棠树下拾簪的少年,早就死在时光里。07「阿秭、阿秭……」
一声声呼唤,将我从翻涌的回忆里生生拽了出来。我抬眸,只见身侧跪着一名半大少年。
沈云舟,阿娘的养子,小我一岁。几年前阿娘去眉山礼佛,路上救下的稚儿。
此刻他衣衫整洁,神情恭顺,双手高高举着一碟梅花糕。糕点洁白细腻,
边角被他捏得微微变形,正好遮住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愤恨。「阿秭,爹爹。」
他的声音清亮:「府中之事,我已尽知。」堂内烛火摇晃,光影在他眉眼间明明灭灭。
「母亲行止有亏,实令人齿冷。」他语气骤冷,字字分明:「早该开宗祠动家法!
如今这般逐出,倒是便宜了她!」话音落下,他又低下头,
姿态恭顺得近乎虔诚:「爹爹宽心。从今往后,云舟唯父亲马首是瞻。」
我望着他那张白净温润的脸,心底却一寸寸发寒,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。前世,也是这样。
他用同样的语气咒骂阿娘,冷眼旁观我们的狼狈与凄惨。直到我与阿娘相继死去,
他都未曾露面。想必,他应和柳氏一家,高踞明堂,锦衣玉食罢。踏着我与母亲的残骨,
享尽人间富贵。可怜母亲当年护他如雏鸟,教他诗书礼义。这满天神佛,照不见人心魍魉,
也渡不了苦海微尘。08堂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沈淮瑾伸手捏了捏柳氏的脸,
神情满意而自得:「这些年,倒没白费米粮养你们。」柳氏娇羞低头,眼底却掩不住得意。
她身后,缓缓走出一个约莫八岁的男童。虎头虎脑,眉眼与沈淮瑾极像。
怀里抱着一只酱肘子,吃得满嘴油光,连衣襟都沾了酱色。「芝儿,云舟。」
沈淮瑾的语气带着骄傲:「这是你们弟弟,名唤继业。」烛火映着那孩子贪婪的吃相,
光影明亮而刺眼。我眼底的恨意一闪而过,很快被温顺的笑意覆盖。望着他油腻的嘴脸,
我心中升起一个完美的计策。抬起头,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,
语气柔软而真诚:「继业阿弟……生得真是玉雪可爱。」09这一夜,京中风声骤紧。
王家祠堂无端走水,火舌卷着香灰直窜夜空。苏家引以为傲的锦绣庄,被人当街泼了黑狗血,
腥臭刺鼻,整条街避之不及。李氏囤积多年的粮仓,更是在深夜被浇了满仓大粪,恶气冲天,
百姓掩鼻而逃。天亮时,城中已是沸反盈天。第二日,王、苏、李三家在街头破口大骂,
咒天骂地,正闹得不可开交。侯府内却忽然传来消息。有人登门传信,点名要见我。
「我们劝阻了许久。」送信之人说道:「可她心意已决。」我垂眸不语。我太清楚了。
阿娘心性高洁,一生清白自持,最是看不起沈淮瑾这等行径。更何况,那泼在她身上的脏水,
并非旁人所为。是我。是她唯一的女儿,是她捧在掌心里、疼到骨子里的沈芝。
10午后阴云低垂,风里带着湿冷的腥气。阿娘病体未愈,却仍旧笔直地站在侯府门前。
青石地满是泥泞。她的鞋袜早已湿透,衣衫单薄,风一吹便摇摇欲坠。阿娘仰起头,
与我隔着高高的门槛对视。我的身后,站着沈淮瑾,柳氏,还有沈云舟。那一瞬间,
她忽然笑了。笑意浅淡,却满是讽刺。她缓缓开口:「你们几人立在一处,倒真像血脉至亲。
」风声呼啸,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,未曾移开分毫。「芝儿。」她的声音低了下来,
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:「我只问这一句,你可信我?可愿随我离去?」
沈淮瑾立在我身后,紧紧握着柳氏的手,笑道:「杨青芜,你当真不惜命?」
他的目光灼在我的背上。我抬眼看向阿娘,语气冰冷而刻薄:「你还有何颜面回转?」
「你早不是我母亲了!我没有这般不知廉耻的娘!」「我绝不随你走!我厌极了你!」
话音未落,她忽然冲了上来。「啪——」清脆的一声,掌风凌厉。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,
耳中嗡鸣,**辣的疼意迅速蔓延开来。「好……好!我真是养了个好女儿!」
她的胸口剧烈起伏,声音愤怒:「和她的父亲一般,令人作呕!」我站在原地,没有躲,
也没有动。她的声音冰冷彻骨:「从今以后,你我母女,恩断义绝!」我死死掐着掌心,
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硬生生将眼底翻涌的泪意咽了回去。趁她转身之际,我贴近她的耳畔,
低声呢喃:「恨么?」「那你便该好好活着。」「睁眼看清楚,我等会不会凄惨收场。」
继而。我直起身。当着众人的面,唇角缓缓扬起,露出一个温顺而得体的笑,
说给爹爹与柳氏听。「可我分明觉得。」我轻声道:「唯有守着侯府尊荣,
方能一世富贵安稳。」11那日之后,沈淮瑾频繁试探我的忠心。半个月的午后,
忽有小厮悄然递来一封信。信里说阿娘病重,气息奄奄,恐怕熬不过今夜。字迹潦草,
却句句刺眼,信里夹着母亲的贴身玉佩。我捏着信纸的手不自觉收紧,心口猛地一沉,
几乎要失了分寸。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,命人备车。马车驶出侯府时,风声猎猎,
我才骤然惊醒……太急了。我太急了。玉佩可以仿制,沈淮瑾轻而易举就可以命人做出来。
果然,转过两条街,我便察觉到有人尾随。那目光不近不远,藏在街角与人群之后,
像一根无形的线,牢牢系在我身上。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命车夫绕行,甩掉了尾巴,
最终在城中最热闹的茶楼前停下。……夜色渐沉,我才回府。12堂中灯火通明。
沈淮瑾站在正中,手中握着一条荆棘鞭,身影森然。他没有多言,只冷冷看着我:「去哪了?
」我尚未开口,那鞭子已重重落下,直冲我面部而来。我下意识伸手去挡,
狠狠抽在我小臂上。疼意骤起,我踉跄一步,却咬牙未吭声。他语气阴冷:「记清你的身份。
」「侯府之人,不该存多余妄念。否则……」
他眼风扫过庭前枯枝:「便是杨青芜如今的下场。」我深吸一口气,稳住身形,跪下,
低声道:「女儿知错。因母亲咳疾缠绵,外出寻药方,故而迟归。」
我将早已备好的药包双手奉上。沈淮瑾眯起眼,命人查验。药材被一一拆开,
细细嗅过、看过,皆无问题。「何以耽搁至此时?」
我垂首捻袖:「在茶楼小坐半晌……听了折戏文,散了心中郁结。」话音刚落,
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响起:「父亲,儿确在茶楼见过阿姊。」是云舟。
他手里提着蔡氏茶楼的点心,晃晃:「今日与同窗在二楼听曲,瞥见阿秭独坐一楼。
因友众不便,未上前相见。」堂中一瞬寂静。沈淮瑾看了他一眼,终是收了鞭子,
神色冷冽:「带芝姐儿下去治伤。」13云舟上前来扶。我侧目看向他,轻轻点头致意,
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感激。可心底却微微一震。即便他不开口,我也能将这一切解释清楚。
那封信的真假,我已在茶楼暗中查验。等到日落。西门山庄的人,也已回复消息。阿娘无碍。
既是无碍,我已寻好托辞。我不解看向他。云舟神情从容,谎话却信口拈来。
我去的是蓬莱茶楼,不曾去那蔡氏茶楼。灯下的云舟,眉目清俊。双眸含笑,
已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沉默跟在我身后的少年。他拿着药箱,手下的分寸轻柔至极,
剪开我的衣袖,清理了血迹。「你……」他迎上我的目光,唇角微弯,
露出一个温和而克制的笑:「勿再惹父亲生气,万事小心。」那一瞬,我竟有些恍惚。
竟未听清他低声的呢喃。「伤成如此,我心疼。」原来不知从何时起,
他已长成这般陌生模样。我抬眸:「你说什么?」他眉眼温和,笑笑:「我说早些休息。」
我点头,很快又垂下眼。阿娘一向疼他。可前世今生,他确实伤过她。
待这一切尘埃落定、血债清算。我定亲手将他带到阿娘面前。是生是死。由她来判。
14三年后,柳氏的生辰宴设在侯府花园。春水初涨,满池新荷尚未舒展,
水面浮着细碎的光。曲廊回转,锦帐低垂。京中贵女云集,衣香鬓影,笑语如织。
我亲昵地挽着柳氏的手,自人群中缓步而出。她一身绛紫色团花褙子,眉目舒展,笑意雍容,
显然心情极好。众人纷纷上前贺寿。称她福泽深厚、子女孝顺。而我,
便是她口中最得意的「贴心人」。这些年,我伏低做小,晨昏定省,侍奉左右。
从不与她争辩一句。风月场里走出来的人,最懂虚情假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