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世,我接下祖传面馆,签过二十万借款,最后死在送餐路上。
弟弟骂我的视频还挂在网上。再睁眼,父亲把店钥匙推过来,说我是长子,该接了。我没拿。
“给程航。”弟弟刚笑,父亲又把一份融资资料放到我面前。“店可以让他做,
你先帮着签一下。”原来钥匙可以给别人,这个位置还得我坐。
1钥匙我不要父亲把笔放到资料上。我盯着那支笔,指尖还留着上一世攥方向盘的僵硬。
最后一单面汤洒在车里,很烫,我想伸手关手机里的语音,已经够不着。消息是程航发的,
开头叫哥,后面说别送了。再后面,我没听完。现在他坐在我对面,二十六岁,鞋是新买的,
鞋尖没有上一世那几道裂口。母亲在后堂切葱,门帘一动一动,刚洗的手套搭在水盆边。
“不接店,你以后干什么?”父亲问。我从记忆里退出来,说出去找活。程航冷笑,
说我又看不上他了,家里一谈让他做事,我就撂脸。“不是。”我把资料推回去,“你要做,
可以先看账。我不替谁签新借款,也不当只出工不拿主意的人。”父亲说钱是为了翻新设备,
大家一起用。我认识那份计划,上一世最后以我个人名义借到钱,
店却一直没变成我以为的样子。流水进来先补旧账,旧账补完还有新的口。“那就先不翻新。
”我说。他脸色沉下来,问一家几十年的店,靠现在这点东西撑到什么时候。门外一声咳嗽。
姑妈来了,钥匙直接开门,站在桌边,问今天是不是也该谈她那一半怎么用。
父亲说知道她要来,让她先坐。姑妈从包里拿出以前办好的产权资料复印件。
父亲和姑妈依祖父那份明确指定各自个人继承的有效遗嘱,各有一半,早就办清登记。
祖父走时分完这些年,她因为是自家人,让面馆以低租用着自己的份额。
这份关系上一世也存在。我只记得她后来要租金时,父亲说姑姑不体谅,
便也把她算进拖垮我的人里。现在她只问,接下来谁经营、用多久、钱怎么付,
别跟上回一样说过阵子。程航看了资料,转头问父亲,不是说谁接店就是谁的。
“经营给你们,房子还能叫外人拿走?”父亲说。姑妈把纸摆正,没吵,重复了一遍,
这里面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份。我忽然有点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重活一次,
没多出什么秘密宝藏,倒是终于肯把原来就在桌上的纸看全。父亲说这些慢慢谈,
今天先定长子接还是小儿子接。我让程航先讲,他把手上的手机放下,说能把线上做起来,
不像我只盯着案板。这话上一世我听了就会反问他切过几根面。现在我只问,
他愿不愿意把预收的钱和成本一起看,再决定要不要试。他点头,像怕我反悔,
随即把钥匙拿进手里。父亲重新把融资资料推给我。“那你签。你名下信用好,
他还没做起来。”母亲从后堂出来,手上沾着葱味,说就帮弟弟起个头。我把手放到桌下,
过了好一会儿才让它不抖。前世我也听过起个头。那头起完,我再也没从里面出来。
“我不签。”父亲问,是不是怕弟弟占便宜。我说怕自己还不起,
也不愿再用自己的名字换一个全家人都能替我作主的位置。程航本来捏着钥匙得意,
这时却把笑收了。他问真让他干,还是只等着看笑话。我说账可以一起对,能知道的我不藏。
最后愿不愿意做,他自己决定。后堂水开了,母亲急着去关。
我想起她那双天天先别人几个小时沾水的手,跟过去,把煤气灶旁的湿毛巾挪开。她问,
店真不要了?“先把这顿饭吃完。”我说。不是用一顿饭把话哄回去。我坐下以后,
那支笔仍放在父亲手边,我没有再拿。2先把账摊开我们用了两天核账。
不是我故意放一份亏空给程航看,吓他别争。
父亲手机里的余额、供货票、员工待结的钱、顾客充值后台,全在当前能取出的资料里。
可用现金四万八,供货尾款三万二,员工待发九千,另有税费待核预留五千。
最容易被当作生意红火的,是六万块还没兑完的储值。程航第一次看见这个数,
问不是钱已经进账了吗。我把后台一位老客的余额点开,问他这人明天来吃,
面和汤从哪里出。上一世我第一回发现不对,是一个周二。一位带孩子的客人来退卡,
说孩子过敏,后来吃不了那一类。后台还剩八百多,她把付款给我看,态度很客气。
我答应得也快,转身查账户,才发现当天能动的现金不够。
那一阵我刚把充值的钱拿去补了设备款,想着客人会陆续吃,店也每天进钱,不会一起要。
可钱先花了,原料、人手和房租还照样来,没哪一项因为我说缓缓就不用付。
我请客人过两天,她问具体哪天。我答不出来,孩子站在旁边,拽她衣角,
问妈妈怎么还不走。那晚我发了新的优惠,想着多进一点,先把她的退出来。
店面上看着热闹,我不肯给任何人看账户里哪一项已经是许给别人的。
二十万借款是后来签的,我自己的名字,条款也自己看过,不是谁在我睡着时按了手印。
我要保店,要让别人觉得我接得住,才一次次说我来。程航那条视频在更后面。
他拍到我把他挡在柜台外,没拍前面我拒绝他想扩活动的理由,
又把父亲摔伤和我经营接到一起。评论里有人说哥哥抢祖业,有人说一家养了个白眼狼。
我让他删,他先跟我争自己是不是永远没资格说话。那一晚他说过的话,我至死也没全原谅。
后来视频删没删干净,也早不由我们两个人说了算。我以为只要拿出盈利,
所有恶话就会自己闭嘴。可从那以后,每一碗面都多了一个不在菜单上的用途:证明我没错。
父亲住院,母亲两头跑,我还在店里数订单,算明天多送几单能补哪一笔。
那些订单有的根本不适合我独自送,我还是接,因为关门、减量、承认撑不住,
都像把那条视频亲手认下来。最后那天,我很早就困了,没给自己留休息。离开店前,
母亲叫我吃口东西,我说回来再吃。这一回,我看着后台同样的储值栏,手心出了汗。
程航问我怎么不往下点。我让他自己把未履约的余额核全,
不要用今天的钱数假装所有面都已送出去。我说这些时,没有等他先签借款再去笑。
那个周二我已经错过一次,没必要再送给另一个人。他没顶嘴,自己把会员单导出来,
分了已消费和未消费。父亲站在边上,说开店哪家不是这么滚,
不能把未来一天生意都没有算进去。我说不是算一天没有,
是交接前先认清已经答应人家的事。我也没说那些义务交给程航就全归他。
原来谁登记、谁经营、跟供货商和顾客是什么关系,不会因为我们在家把钥匙传一下就消失。
父亲要处理的部分,仍得他出面。他听到这里不高兴,
问我是不是一开口就给退休的人留尾巴。姑妈拿茶壶续水,说账一直在,
不是程砚说出来才有。我抬头看她。她把父亲的杯子倒满,也没少给他一分面子,
只是不肯连账都替他遮住。午后我们去姑妈家谈使用安排。她照顾自己的生活也要钱,
不愿意再靠家里人哪天想起来就给一点。她说如果继续做,
租期、使用范围和相关支出得明白,不能把翻新几十万也让她自动认下。程航问要是我不接,
她是不是立刻赶人。她说不是,给正常商量的时间,但也不无限等。我没替她说话。
上一世她同样提过这些,我那时只觉得自己接店后谁都来要钱,没想过她也已经让过很久。
回店以后,程航把自己的两万四千元资金摆出来,说先不贷款、不大装,做一小段试营。
父亲不满意这点规模,又舍不得真的交给陌生人。谈到最后,他同意在原主体下有限试营,
支出另记,旧账不借这一次全部甩过去。我问程航,看过以后还想不想接。“想。”他说,
“但不是照你那样干。”我听得胸口一紧,差点又拿前世那段视频砸回他脸上。
视频现在还不存在。三年后的他做过伤我的事,眼前这个人没有。我可以不再替他签字,
不能连他此刻想试一试都判成坏。我把供货联系方式和自己已知的设备问题列出来,
连门边那个老冰箱偶尔制冷不稳也写上。不同意我该担的事,我不担;知道会影响交接的事,
也不能故意漏。程航从头看完,在冰箱那行画了个圈,说先测,实在不行就减品类。
晚上打烊,母亲还在洗最后一大盆碗。两个雇工按时间走了,父亲对账,程航做页面。
水龙头流着,没人把母亲这一段写进任何表。我站在旁边,问她今天几点起。她说四点半。
问完我便知道答案,因为我自己也早来过,但从没问她几点算下班。她甩甩手上的水,
笑着说,一家人的活还能算这么细。我把一只洗好的碗拿起来,倒扣在架上,
忽然觉得我们这本账最沉的地方,还没有打开。3一碗面的工钱第三天早晨,
我没有先去和面。我在后堂看母亲做了什么:洗菜、择葱、熬配汤,收昨天晾着的碗,
再去门口接货。每个人叫她一声,她都先应,再把手里的活放下。我把时间记在纸边,
她走过来,看见了,脸上的笑慢慢收掉。“你现在连我也要算?”我说不是要她交钱,
是问如果换个人做,这一上午该多少。她把盆放重一点,说自己闲着也是闲着。
我没跟她争闲不闲,把两位雇工的排班拿来,请她找一天完全不用到店的时间。她找了很久,
先说周日,想起周日客多,又说下午,下午却也要收尾。程航进门,
说以后忙不过来再请个人。母亲立刻摆手,说那得花多少钱。“那就把这钱先算进去,
再看店到底挣不挣。”我说。弟弟看着我,很不耐烦地拉了张椅子,开始算。半小时后,
他把原来计划的早晚两段活动划掉一段,不再说开起来总有办法。母亲最后自己提出,
愿意试着帮有限早班,下午不来,夜间收尾也不做。程航问临时有事怎么办,
她说先找别的人,别等一堆客人坐下才叫她。她说完又不安,看父亲脸色。
父亲说她要休息也行,别把店弄得像外头公司。姑妈从门口听见,接话说外头也吃面,
不给钱人家照样要活。我没有再把这场谈话扩成全家检讨,拿起自己的包,
去魏仲约的试做地点。他做餐饮团队的产品和培训,先前缺会做面案的人,
经同行介绍让我来试。我会的东西都在手上,醒面、判断干湿,闭眼也能接下几碗。
第一轮没过。原因不是面难吃。魏仲叫另一个人照我写的步骤做,我嫌他放料慢,
忍不住接了,连出两次,味道都好,却没有人能跟着做完一遍。魏仲把碗放下,
问我来应聘的是会做,还是能教。我说都能。他把我写的那张纸翻过来,指一个“适量”,
问是多大勺、什么状态。如果我不在,厨房是不是就等着我回来。我站在那里,没话说。
从家里的店出来,我以为自己只要不再免费做,就已经换了一条路。
结果手仍会在别人慢半拍时伸出去,觉得不如自己接,快、稳,还不出错。
魏仲没有给我保底岗位,让我回去改,约两周内再试。工资和职责等通过后谈,
不因我家是几十年的店就多给一分面子。我回去时,程航正拍一碗面。灯从窗边打过来,
他把碗转了半圈,汤上的油光一下变得好看。我以前只会说别折腾,今天停了几秒。
他问看什么。“拍完再吃,别浪费。”他笑了,说知道。我上楼改那张步骤纸,
手机里收到他转来的一条消息。有品牌方想谈合作,先问场地多少平方、正门朝哪边,
才问面卖多少钱。我看了一眼,没有立刻替他回。4他会卖,我会做程航那场预订,
只做八十份。父亲听见八十,还嫌少,说周末自然来的客都不止。我让程航自己决定,
他说先试一次,不能一开页面就把后厨压死。这句话不是我教的。他把拍好的照片放上去,
切面、汤面、门口那块旧招牌,挑了又挑,没把我们的脸堆在画面里。文案写店开了多久,
没有写第几代传人出山,连我原先以为他会吹的那些词也没有。我按约给他做一次短培训。
一千五,他付了,时间和内容都写清,不包含以后每一天出餐。
我把一套工序拆给他和店里的人看,自己退开,让他们做。手伸出两次,都收了回来。
有人动作慢,汤先放凉了;有人分量压得太满,一盒装不下。程航以前站在镜头后面,
这次袖口也弄湿了,先把问题记下来,再自己挪物品的位置。
我问他有没有听懂为什么不建议一次上全部品类,他说懂,现在不是每样拍得好看就行。
活动那天,一早就有人来取。父亲站门口,见有人排,肩膀都挺起来了。
母亲按照答应的早班来,忙到点准备走,父亲让她再顶一阵,她看着程航。弟弟迟疑了一下,
把自己的手机交给来帮的人,去接母亲那边的活。“妈,你先走。”母亲手套摘到一半,
像没习惯有人真能接过去,最后把手套放好,走了。一份套餐送到客人手里,
程航在表上勾掉一份。取完以后还有人问能不能加,他说今天不加了,下次先约。
父亲很高兴,说早叫他来干就好了,又提更新设备。我没接,让他们先把这一场结完。晚上,
程航把收入放在一边,开始减。原料、试做损耗、包装、推广、帮工和退款。活动满额,
却没有他以为的满额利润。前面准备支出的钱,加这次的周转,一共用掉六千五。
他看到账户只余一万七千五,盯了好一会儿。“包装剩着还能用。”他说。“能用,
不等于今天还能拿来付下笔钱。”他点头,把存货和现金分开,没再拿卖了八十份来压成本。
父亲站在门口,说不能第一回就算这么冷。程航第一次没顺着他,问如果下一回还这个价,
谁的工资不算进去。父亲没回答,去前面关灯。我以为程航会气,
说我早就知道还收他培训费。他只是把菜单缩成两款,问下次能不能减少临时加项。我说能,
但这回该他跟人讲。他把页面改了,店门口的宣传也重新贴。一张好看的照片,
开始变成他得每天实现的承诺。临走,他把一份别人给的合作意向转来,问我看生产要求,
不用替他回。他说推广有用,不能因为这一场没赚多少就全扔掉,只是得换个做法。
我回可以明天看,今晚先休息。回家路上我看见路口贴了施工公示,停下来,
几乎以为自己看错年份。那条前世让我天天绕路、外卖晚到的街,施工安排就在眼前。
我一直记得是下个月。公示上的日期,比我以为的早。5记忆没给我留座位第二天,
我先去看完整公示。工期、分段、通行提示都在,不是只堵一道门。程航听我说要核路况,
拿着手机一起去,问我怎么忽然对这件事这么在意。我说以前吃过绕路的亏。我没有说,
三年后的最后一单也在绕路。记忆里那个月份很响,响到我一度觉得只要躲开那一月,
很多事情就能原样避掉。真正站到公示前,我才发现,上一世我根本没认真读过它。
最先记住的,是店里那张越来越不好看的流水;路究竟哪天改、怎么改,
都是后来替坏生意找的一个原因。程航按当前允许走的路,
从取餐口到几个主要送达点实际计时。我站正常通行区域看午间客流,没往施工围挡里探。
他回来,发现有一个原以为近的地方更绕,另一个从后街却能通。
两个人对着地图把旧设想一条条改掉,没谁因为说自己记得就算数。手机这时响了,
是魏仲问我复试时间。我写的第一版流程他看过,要求减少只靠手感的地方。
给我安排的日期与店里下一次试销撞了,我下意识问能不能晚点。他问晚到什么时候,
说岗位要按团队安排,不是等我家里永远没事。我望向程航。
他正蹲着给一位取餐骑手解释后街怎么绕,不像一个必须等我说完每句话才能动的人。
我把复试定下来。程航知道以后,皱眉,说原先以为我还能帮一次。
我提醒那次培训约的范围,他不高兴,把纸翻了翻,没继续赖。“那你把能教的讲完。
”我跟他对了半天,只把已约内容补完整,没有悄悄代他接下试销。有人来问下一批怎么做,
他看我,我看他,他才自己把答案说出去。复试那天,我让另一个面案师傅按流程做。
我仍想伸手,特别是他做得不顺的时候。魏仲坐在旁边,不提醒,只看我。
我把一处表述改清,让那人重新做,终于在我不接过去的情况下完成一碗。
味道不是全跟我一模一样,出品却在要求内。魏仲说还有一轮实际带班,过了再定。
他把实际带班的日期发来,让我准备能交给下一人的那一份。
我离开时收到程航发来的路况数据,列了自己的建议,没有问“哥你说怎么办”。我逐项读,
发现两处比我原想的好。那种感觉并不全是欣慰。我也有一点失落,
像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答案忽然没用了。前世的愤怒和经验给了我一个起点,
却没给我保下今后每一天的位置。我没把这点难堪讲给弟弟,只回收到,活动按你的方案走。
晚间,合作方发来正式框架,前面大字写着支持款,后面有场地使用、门头和排他期。
程航先看钱数,再往下滑。滑到第三页,他给我打了电话。“他们怎么一直在说房?
”6他们买的不是汤合作洽谈那天,姑妈也来了。对方没有假装这是白送的钱。
想使用临街位置,统一门头,绑定较长经营周期,给的支持款也有到期和考核条件。
程航带来的照片,对方看过,夸页面做得不错,但谈到最后,真正需要落在纸上的,
是谁能同意使用这个地方、多久、怎么退。我被请来看的是生产承诺,
看完只把自己认为无法保证的出品量指出。对方说这部分能谈,
把需要双方重新确认的数量圈了出来。谈到具体金额,对方把一页测算往前推。
程航盯住前面的支持额,问这是不是签了就到。他们说不是,分阶段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