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压着碎石走得发颤。车厢里,安成郡主陆棠把外袍提到腰上,露出里衣。
她膝上摊着一件浅色小衣,针线在衣料上穿来穿去,最里侧缝出细细一条暗缝。
她把一张路引、一沓银票、一串小铜钥匙分开放进三格暗缝里。牙一咬,线断,暗袋合上,
再摸不出痕迹。外头传来男人压低的嗓音:“棠儿,你别闹,一身衣裳都给你戳成筛子了。
”他掀起车帘一角,官袍领口敞着,眉眼冷正,正是她的夫君——军需总督程砚。
陆棠把衣裳翻回去,盖住暗袋:“路远天气冷,我多穿一件。”帘子落下,
他的身影挡住了天光。车外风声吹着官道旁的旗幡猎猎作响,远处有卖糖粥的挑担吆喝,
被风撕碎了声。程砚转身走到车后,嘴里叼着根草叶,一只手捏着马鞭,
对车夫道:“走西渡那条路。”车夫压低嗓子:“大人,那边桥窄。”“快些。”程砚不耐,
“她身子弱,经不起颠,你别给我丢脸。”车夫应着,鞭影落下,马嘶声长。陆棠隔着车壁,
听见车夫和跟车护卫挤在一块儿,小声嘀咕:“放心吧,那根轮轴,我按吩咐早就松过了。
”她喉头一紧,手攥住衣襟里的暗袋,指骨发凉。马车压上桥面,木板吱呀直响。
程砚在外头说话:“到了你娘那边,好好说话,别再和姑母顶嘴了。你一直懂事。
”他话音刚落,车下一声脆响,轮轴折断,整辆车像被人提了起来,又被狠狠摔下去。
天地一翻,河水扑面灌进车窗。车厢砸进水里,车壁炸开一块,冰冷的水灌满她的口鼻,
耳里尽是水声和人喊。“救人——”谁在喊?她眼前一片浑白,勉强看见河岸上人影慌乱,
有人抓住一身素衣,把人从水里捞上去,那身素衣是她前几日亲手给姚家外室裁的。
那人软软靠在程砚怀里,被他一把拢住。程砚衣摆沾了水,朝河心望来,目光沉稳,
没有半步下水。陆棠肺里如火烧,她死死护着贴身的小衣,那只暗袋冰冷贴在皮肤上。
水压越来越重,胸口像被石头砸住。她最后看见自己的袖摆在水里飘开,
又看见天光散成一团白。喉间一甜,一口血泡冲出喉头,她整个人被黑暗拖走。
……有人在喊:“郡主!郡主醒醒——”火光映红了绣帐,鼻端全是喜烛的味道。
陆棠猛地睁眼,身下是铺着红被的婚床,帐子上绣着鸳鸯戏水。她喘得肩膀起伏,
喉咙干得像被沙砾刮过,额上全是汗。身侧丫鬟阿芝跪在榻前,
手上的喜帕都掉到地上:“郡主,吓死奴婢了。外头都在催,说新郎官要进门了。
”红烛噼啪炸开一串火星,像江水里那一口湿药炸响。陆棠伸手摸向自己胸口,
没有那件被水压得冰冷的小衣。她看见自己手腕上缠着一段红绸,这是今日大婚系的。
她喉头发涩,爬起来时眼前一阵发花,阿芝连忙扶她。梳妆台上摆着一串大钥匙,
挂在一枚鎏金环上,那是她全部嫁妆铺子的钥匙。旁边压着一摞薄薄的银票和几枚玉色铺契,
正等她过门后交给夫家管事。阿芝道:“郡主,这是老王妃吩咐的,新姑爷忙军务,
让您替他收着,明日交给府中总管。”陆棠盯着那串钥匙,没吭声。屋外锣声一响,
是迎亲鼓乐。她伸手,将钥匙与银票、铺契一并揽到怀里,揣进自己绣金边的里襟里。
衣襟鼓起一块,她索性从梳妆台上抽了根细绳,用牙咬住一头,把绳子拴在钥匙环上,
再环在腰间。牙关一酸,绳子勒进皮肉,那一刻她冷静得像在看旁人的戏。
阿芝怔住:“郡主,这些不是该——”“从今往后,”陆棠垂下眼,声音很轻,
“这些都归我。”外头鼓乐更响,
媒婆尖嗓喊:“吉时到——新郎官上轿——”门被撞开半扇,一阵杂乱脚步,
程砚穿着大红喜服跨进门来,喜袍下摆扫过门槛,扬起一层薄灰。他一眼扫过屋里,
视线停在她腰间鼓起的一截,眉心拢起:“装什么?一身东西都挂在身上,你又不是挑担的。
”陆棠坐在床沿上,红盖头歪在一边,她还来不及戴上。她抬眼看着他,喉咙发紧,
却很平静:“自家东西,自家拿着不行么?”“规矩。”程砚往她前一步,
伸手去扶她的盖头,“郡主,今日是个好日子,别闹。”那声“别闹”,
和江水翻卷时那一句叠在一处,像钩子挂在她胸口。她侧头避开他的手,
自己将盖头扣在脸上,遮住眼睛。喜烛照得房里一片红,他亲手牵她出门。
***成婚后的头三月,程砚几乎没在王府睡过几晚,军需衙门里堆着文书,又逢边军催粮,
他这个总督日日被催进宫。陆棠守着空房,日子过得静。
静到她有空一件件翻自己的铺子簿子。每一间绸庄、茶行、当铺,
她都记得地点和原本的掌柜名字。这一日,她把铺面契、银簿全摊在榻前,
阿芝抱着一摞进出银数的薄册子站在旁边,汗都要滴下来。“郡主,您嫁过来才三月,
这些铺子银子就少了这么多?”阿芝声音发抖。簿子上一个个红字排得整齐,
旁边写着“借支府库”、“添办马料”、“赏下人”、“添妾首饰”。“添妾?”陆棠抬头。
阿芝跪下去:“郡主莫怪,府里确实接回来一位姑娘,说是姑爷早年前在外头的旧识,
带着伤病回府,住在东院。下人都说姑爷心善,不忍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
陆棠把一摞银簿合上,合得很重,纸边在空中抖动。她没问程砚。问什么?她前一回命,
是被谁送进江里的?傍晚,程砚回府,人未进门,军靴声已在回廊响起,带着风雪气。
他胸前军服还没换,披风上沾着未融的雪点,身后跟着个白衣纤弱的少女。少女脸色苍白,
走在廊下风一吹就险些站不稳,下人眼里都是怜惜。“砚之哥,冬风好冷。
”她缩进程砚的披风里一点。“忍着些,医婆说你要见风晒晒,身子才好。
”程砚放慢了步子,一手托着她手肘。路过正院,他脚步都没顿一下。阿芝躲在柱后,
袖口都被她拽皱了。陆棠站在廊下,身上披着一件旧狐裘,没系绣带。
狐裘是她出嫁时她舅舅送的,暖得很。现在,她一只手捏着狐裘领口,
一只手握着腰间那串钥匙,听那两人远去的脚步声。她没出声,
只淡淡扫阿芝一眼:“明日一早,叫各铺掌事来。”第二日午后,王府偏厅里,
十几名掌事齐齐跪了一片,簿子摊在地上。陆棠坐在上首,狐裘没披,穿着素色袄子,
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主母。她一册一册翻那些银簿,问一名掌事:“谁让你往军需衙门送银?
”掌事额上全是汗:“回郡主,是姑爷的人,说是临时周转,改日就还,
奴才……奴才不敢不从。”“改日?”陆棠淡声,“改哪个日?
”她拿过那人呈上的讨欠文书,底下只有潦草一行:“军需临急,借银若干,日后偿还。
”签名是程砚的名字。阿芝在旁边小声替她磨墨,墨香发沉。陆棠拿起笔,
在文书上划一大笔,把那一行划得乌黑:“从今日起,我的铺子不再为军需衙门添一文银。
谁还敢擅自支银——”她抬眼,扫向一屋子发抖的掌事,“收铺,换人。”傍晚,
传令的小厮飞奔去军需衙门口,门口等银袋的人连夜扑了个空。
程砚在衙门内被义勇指着铁箱吼:“大人,粮草钱断了!”他脸色一沉,
想到的却是——陆棠那一串钥匙,此刻怕是握得死紧。***头一年冬尽,
陆棠要回门给亡母上香。她娘早逝,牌位供在郊外一处小祠堂,风大路远,她还没出嫁时,
每年自个儿骑马去拜,如今她是郡主,是王府主母,该由夫君陪着回门,以示看重。
这日清晨,天还没亮透,陆棠换了件缟素,自己在祠堂前摆好果子糕点,手抖得点起三炷香,
插在香炉里。香烟直直往上冲,撞在祠堂梁上散开。“郡主,姑爷说军中有急,晚些就到。
”管家弓着背陪着站在一旁,眼神躲闪。香火燃得极快,从抽芽的一点红,往下一截一截烧,
灰往下坠,堆成小山。陆棠撑着膝,跪在亡母牌位前,一句话没说。外头马蹄声远远传来,
又远远过去。不是往祠堂来的,是往山那头的清泉寺去的。阿芝忍不住探头往外看,
耳尖发红:“郡主,姑爷他好像去了清泉寺。听门房说,那位姚姑娘身子弱,
要去寺里求个平安签。”香已经燃尽,只剩冷灰。炉壁上蹭着最后一点红,很快也熄了。
陆棠伸手,把香灰拨了拨,指骨烫得发疼。她把香灰捏进掌心,却没撒在地上,
而是找了个旧纸包,小心装了起来,放入袖中。“回府吧。”她站起身,膝盖一软,
险些跪回去。轿子外风呼呼地灌,远处隐约有寺里钟声,她听得真切——那是清泉寺的钟。
***岁末族宴,王府合府赴程氏本家。大厅里高朋满座,程氏宗族一大群人,
为了军需总督的官衔,也为了那位郡主。宴上,三房的庶子给人灌醉,胡乱说了些前朝旧话,
牵连到当今圣上龙体,有人当场一拍案,脸都白了:“疯了不成?这话传出门,
程家要砸匾额的!”老族长脸都青了,砚台被他一袖子扫下,砸在地上裂成两半,
浓墨溅了半地。有人往程砚那边看。程砚沉着脸,却没起身,只说:“郡主人在哪?
”所有人目光又转向座位末尾。陆棠从人群后站起身,身上一件杏色袄,系着一条青带。
她走到那醉得东倒西歪的庶子面前,从袖里抽出一封封好的信和一串小印,
把那人嘴边的话生生压住。“这几桩生意,”她看向宗亲们,“本该明日才说,
既然今日出了岔子,就先拿出来——”她把几家外省盐商的合约放在案上,
每一张都盖着她的郡主印,边上还有太后宫里的小字条批。她笑得淡,
“我已替程家说了好话,这几家只认郡主,不认旁人。”老族长颤着手抓起那些文书,
脸色一变,后背都直了:“郡主大义!”“这不算什么。”陆棠侧身,视线落在程砚身上。
程砚竟没站起来,他身边坐着姚柔——那位外室之女,如今换了身份,被接进府里,
称作姚姑娘。姚柔一身蓝衣,肩头披着狐毛,看着有些怯,手却握着一串新得的翡翠念珠,
珠光流转。老族长激动道:“砚之,你这媳妇为程家遮了天大的祸,你还愣着做什么?
”在众人的目光里,程砚终于起身,却不是走向陆棠,而是伸手将姚柔从座位上扶起,
轻声说:“柔柔,过来。”姚柔被他扶到堂中央,
脸上带着被推到风口的局促:“我……我不行的。”“你更需要我。”程砚当众道,
“她是郡主,本分就该为宗族做些事。”这句“你更需要我”,
像一刀将陆棠刚堆好的功劳砍开,推到旁边去。堂上人目光一顿,
随后竟有人附和笑道:“也是,姚姑娘从小在外吃苦,如今好不容易回到程家,砚之疼她些,
也是情理。”陆棠站在原地,手还放在那些合约上,袖口被她攥得起皱。她抬起眼,
只道:“既然是我的本分,那合约也由我保管。”她把合约重新一份份收拾好,
掌心按了一按,纸边折出一道清晰的痕。姚柔怯怯看她:“郡主姐姐,这是程家的事,
我一个外人……”“你才刚改了族谱,何来外人?”陆棠淡淡看她,
有意无意看了眼她手里那串念珠。那串念珠,原本是她出嫁时母后赐的。
***程府后院一场风波来得极快。那日,姚柔提着一只小木匣,站在花厅中庭,
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:“姐姐,你看,我在外头的时候,一直收藏着这些。
”木匣盖被她掀开,里面躺着一支旧簪,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布帕。那簪子是竹节样式,
做工谈不上多好,却极眼熟。布帕边上绣着一只小鹿,是陆棠闺中时的绣样。
“那时砚之哥在外头做小官,舟车劳顿。”姚柔柔声,“我给他绣了帕子,他说要带在身上,
从不离身。”厅里几个姨母、嬷嬷都在,看热闹的眼神藏不住。“以前砚之哥还骗我,
说那簪子早弄丢了呢。”姚柔拿起那支竹簪,笑着摇了摇,“没想到一直都在我这儿,哎呀,
我真是傻,竟然信了。”陆棠站在台阶上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竹簪本该在她房里的紫檀匣中,布帕多年没见,早当是被人收了。程砚站在廊下,没吭声,
也没制止姚柔,只眯着眼看那支竹簪,在阳光下晃。“姐姐,你别怪砚之哥。”姚柔抬眼,
眼里带着困惑,“他不过是嘴笨,不会哄人。我也知道,我出身不好,配不上他,
可他当年为我挡过刀,我就这一辈子认定了他。”旁边一位婶母笑道:“哎呀,这孩子,
真痴。”“痴心好。”又有人接,“男人就该有人这样待他。”这话像是对着陆棠说的。
陆棠下了一级台阶,走到那木匣前,目光在簪子和布帕上停了停。下一瞬,
有个小厮在外头奔过,撞到了门框,怀里捧着的菜篮子掉到地上,泥点溅了一地,有青菜,
有烂叶,还有脚步声杂乱。竹簪在那一瞬间,像被风吹了下,从木匣边缘滚出去。
一个下人慌忙后退,靴底一滑,“咔嚓”一声,簪子断成两截,碎在泥水里。
那块布帕也掉下台阶,一脚又一脚踩过去,很快成了一团黑糊。
“哎呀——”厅里有妇人高声叫,却没人真弯腰去捡。姚柔捂着嘴,
一副心疼得要哭出来的样子:“那是我……我这些年唯一的念想。
”她抬头看向程砚:“砚之哥——”程砚上前两步,拍了拍她的肩,
语气温柔:“都是旧物了。”他目光扫过陆棠,淡声道:“人还在。”人还在,
那些“旧物”就不算什么了。陆棠站在一旁,双手垂在身侧,袖口皱出一道道死线。
她的牙关酸得厉害,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转身时,她看见角落里有个破裂的瓷罐,
罐里插着几枝残梅。花瓣落在地上,一踩就碎。***事情闹到这一日,
程府里终于传出了一句话——郡主要给姚姑娘赔罪。堂前摆了一张长案,
案上放着一只细白茶盏,茶色清亮,热气往上冒。厅里坐着程氏长辈,站着下人,
连门外卖糖饼的小贩都探着头往里看。“规矩如此。”老王妃坐在首位,冷着脸,“棠儿,
你是王府正妻,就更该容人。屋里多一个人,不会少你一块肉。”程砚立在侧边,
军服换成了家常袍子,腰间玉佩一晃一晃,眼神却冷:“给她敬一杯茶,这句话,
完了就翻篇。别给我丢脸。”姚柔穿着一身浅绿色衣裳,站在堂下,
看起来局促又乖巧:“郡主姐姐不必的,是我不知礼数,惹姐姐生了气。”陆棠走到案前,
手一伸,拿起那只茶盏。茶盏很薄,她刚握住,便觉得烫。她侧过身,背对厅里众人,
把茶盏在案沿沿着磕了一下。清脆一声,“咔”的一响。盏口崩出一道缺口,
瓷渣扎进她掌心,茶水顺着破口泼了出去,溅在她手背上,一路烫到指骨。疼得厉害,
她手却没抖,只把那只带着缺口的盏递到姚柔面前。“这盏茶,喝么?”她问。
厅里一时没声音。姚柔脸色白了一瞬,随即挤出笑:“当然喝,姐姐给的茶,哪敢不喝。
”她接过茶盏,嘴唇轻轻一碰那缺口,险些被磕掉皮,耳垂抖了抖。老王妃皱眉:“棠儿,
你——”“茶敬了。”陆棠收回手,掌心被烫得通红,破皮出了水泡。她垂下袖子,
掩住那只手,“从今往后,咱们各守本分。”程砚脸色冷下来:“你让一让,有那么难?
”那一次,厅里长辈的目光全部落在陆棠身上,带着苛责。
没人看见她袖子底下血水一滴滴沾湿里衣。***程砚哄姚柔的手段,都是拿陆棠的东西。
府中说得响亮——“不过是周转一段时日,改日还”,说得好听,好似天经地义。春日里,
京中来了几位珠宝商,带来一套上好的南海夜明珠,一串能照亮半个屋子。姚柔一见,
就喜欢得不得了。“这种东西,哪配戴在你身上?”老王妃嘴上这样嫌,眼神却闪着光。
程砚笑着:“给她买。”他转头在桌上翻找,桌上放着一摞铺契,还有陆棠前几日送来,
打算与他商量的几处库房的钥匙。“你拿哪来的银子?”老王妃皱眉。
程砚提起其中一张铺契,摊在桌上:“把城西那间绸庄改了名,记在柔柔名下。”他的话,
正好落在进门的陆棠耳里。陆棠一身淡青衣裳,腰间那串钥匙还挂着,只是少了两枚。
她看见桌上那张铺契,压在程砚手底下,名字处已经添了一个“姚”字。她抬脚进门,
眼神冷:“那是我出阁时母族给的陪嫁。”程砚抬眼,看了她一眼,
脸上没多少表情:“我只是周转一下,很快还你。”“周转?”陆棠走近几步,站在桌前,
“周到别人的名下?”老王妃不耐烦:“不就一间铺面,王府还缺你这一间?郡主,
家和万事兴,别什么都往心里去。”“名分而已。”程砚低声,“你的郡主印在,
谁敢说你半个不字?”他说着,伸手拿起桌上的那串钥匙。那是陆棠今早放在这儿,
打算和他一一对照的。这会儿,他只顺手一抓,钥匙串就到了他掌中。铜环撞在一块,
“当啷”一声重响。他把钥匙递给身旁的总管:“把这个绸庄印记也换了。”桌上的铺契,
在他掌心下被按得皱起来,纸张边角翻翘。姚柔在一旁怯怯拉了拉他的袖:“砚之哥,
不好了吧,我……我不敢要。”她嘴上说不敢要,眼睛却黏在那张契上不走。陆棠站在一旁,
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人用墨涂掉,又在旁边添上别人的名字。她没吵,
只低头笑了笑:“好得很。”当晚,她回了自己院子,把剩下所有铺面的契、银簿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