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场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，震惊，错愕，还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。
新娘自己下轿，这在整个大周，都是闻所未闻的奇耻大辱。
这意味着，夫家对这门婚事，根本就不认可。
我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。
喜娘和春桃都吓傻了，脸色惨白地看着我，不知所措。
我却像是毫无所觉。
我挺直了脊背，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人群，最后，落在了侯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上。
顾昭，你以为这样，就能让我难堪退缩吗？
前世的我，或许会哭着跑回娘家，让这桩婚事成为全京城的笑柄。
但现在的我，不会。
我一步步，走上台阶，走到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前。
“侯爷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街口。
“吉时已到，您是打算，让满城的宾客，都看着我沈知微，被拒之门外吗？”
“还是说，镇北侯府的门楣，竟连一个新妇都容不下？”
“若真是如此，那便是天子赐婚，也大不过侯府的规矩。”
“我这就回宫，请太后收回成命，也好过在此，丢了皇家和沈家的颜面。”
我的话，绵里藏针，字字诛心。
既点明了这是天子赐婚，又把侯府放到了皇家的对立面。
你顾昭不给我脸，就是不给太后和皇上脸。
我看你敢不敢认。
周围的宾客们，脸色都变了。
谁都没想到，这个传闻中胆小懦弱的沈家**，竟有如此口才和胆识。
这已经不是新妇入门，这简直是两国交战，兵临城下。
大门之内，一片沉默。
我能想象到，此刻顾昭的脸色，该是何等精彩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就在我耐心即将告罄，准备转身离去之时。
那扇紧闭的大门，终于“吱呀”一声，缓缓打开了。
顾昭站在门后，一身大红喜服，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，那眼神，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。
我迎着他的目光，缓缓勾起一抹淡笑。
笑意，却未达眼底。
“侯爷，终于肯开门了？”
顾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沈知微，你很好。”
“能得侯爷一句夸赞，是我的荣幸。”我微微屈膝，行了个礼，“还请侯爷，迎我进门吧。”
他看着我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最终，还是不情不愿地伸出了手。
我没有去握他的手。
而是将自己的手，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。
隔着一层喜服，我仿佛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。
他带着我，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，跨过了侯府的门槛。
身后的宾客们，这才如梦初醒，纷纷跟了进来。
拜堂的过程，同样充满了无声的硝G药味。
他每一个动作，都带着不耐和敷衍。
而我，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，将所有礼数都做得分毫不差。
我们就像两具没有感情的木偶，在众人的注视下，完成了一场盛大而滑稽的婚礼。
礼成之后，我被送入了新房。
那间房，我再熟悉不过。
前世，我就是在这里，苦苦等待了顾昭三年。
而他与苏云烟的大婚之夜，也是在这里。
如今故地重游，心境却已天差地别。
我坐在床边，静静地等待着。
我知道，他会来。
他还有一场羞辱，要留到最后。
果然，夜深人静之时，门被推开了。
顾昭带着一身的酒气，踉跄着走了进来。
他一把扯掉头上的喜帽，扔在地上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。
“沈知微，你满意了？”
“用皇权压我，逼我娶你，这就是你想要的？”
我没有说话，只是平静地看着他。
我的沉默，ยิ่ง发激怒了他。
他冲上前来，一把攥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。
“你以为你嫁进来了，就是侯夫人了？”
“我告诉你，我顾昭的妻子，永远只有烟儿一个！”
“你，不过是个占着位置的摆设！”
“我碰都不会碰你一下！”
他眼中满是鄙夷和嫌恶，仿佛我是什么肮脏的东西。
手腕上传来钻心的疼痛。
但我只是看着他，轻轻地笑了。
“侯爷，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？”
“我逼你娶我，可不是因为我爱你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不想让苏云烟那么轻易地得偿所愿罢了。”
“毕竟，看着你们爱而不得，互相折磨，可比我自己伤心，有趣多了。”
顾昭的瞳孔，骤然紧缩。
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，仿佛在看一个怪物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”我凑近他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说道，“我就是喜欢看你明明厌恶我，却不得不娶我，还得好吃好喝供着我的样子。”
“顾昭，从你为了苏-云-烟，让我跪在雪地里那一刻起，你我之间，就只剩下恨了。”
“你放心，我不会缠着你，更不会奢求你的爱。”
“我只要这侯夫人的位置，只要你府里的中馈大权。”
“至于你，想去哪，想和谁在一起，都与我无关。”
“只要……别脏了我的地方。”
说完，我猛地甩开他的手。
他被我甩得一个踉跄，后退了两步，震惊地看着我。
他的脸上，是前所未有的错愕和……茫然。
他一直以为，我费尽心机嫁给他，是因为爱他入骨。
他准备了满腹的羞辱和冷待，来惩罚我的不自量力。
可现在，我却告诉他，我根本不爱他？
我做这一切，只是为了报复？
这巨大的反差，让他一时之间，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疯子！”半晌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我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衣襟，淡淡道，“侯爷若是没别的事，就请回吧。我累了，要歇息了。”
“你让我去哪？”他怒道，“这里是我的房间！”
“哦？”我挑了挑眉，“可这里也是我的新房。侯爷不是说，碰都不会碰我一下吗？怎么，现在是想食言？”
“还是说，侯爷其实……很想碰我？”
我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。
顾昭的脸，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被我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是啊，他刚刚才信誓旦旦地说，碰都不会碰我。
现在若是留下来，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？
可若是就这么走了，他又觉得憋屈得厉害！
他堂堂镇北侯，竟被一个女人，在新婚之夜，赶出了自己的房间！
“沈知微，你给本侯等着！”
他最终还是撂下一句狠话，愤然离去。
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，我缓缓地卸下了所有伪装。
身体的力气仿佛被抽空，我无力地跌坐在床沿。
手腕上，是他留下的青紫指痕，**辣地疼。
可这点疼，又怎及得上前世他带给我的万分之一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这双手，曾经为他洗手作羹汤，为他缝制衣衫，为他抚琴奏乐。
可最后，却只换来一席破草席。
从今往后，这双手，只会为我自己而活。
新婚第二天，按规矩，我要去给婆母敬茶。
顾昭的母亲，老侯夫人，一向不喜欢我。
前世，她总觉得我出身商贾之家，配不上她的儿子，对我百般刁难。
而苏云烟，因为是丞相嫡女，家世显赫，深得她的喜爱。
我早有预料，今日这杯茶，不会那么好敬。
果然，我一进门，就看见苏云烟也在。
她正亲昵地依偎在老侯夫人身边，不知说了什么，逗得老侯夫人笑得合不拢嘴。
看见我进来，老侯夫人的笑脸，立刻就拉了下来。
苏云烟倒是站起身，对我盈盈一拜，姿态做得十足。
“云烟见过姐姐。”
她叫得亲热，眼底却带着一丝得意的挑衅。
仿佛在说，就算你嫁进来了又如何？得宠的，依旧是我。
我懒得理她，径直走到老侯夫人面前，端起茶杯，跪了下去。
“媳妇知微，给母亲敬茶。”
老侯夫人端起架子，看都没看我一眼，慢悠悠地拨弄着手上的佛珠。
“我们侯府的门楣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。”
“既然进了门，就要守我们侯府的规矩。”
“第一条，就是要懂得尊卑有序，安分守己。”
她说着，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苏云烟。
我心中冷笑。
这是在敲打我，让我以后要敬着苏云烟这个“未来”的女主人吗？
我垂着眼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将茶杯，又举高了一些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滚烫的茶杯，烫得我手心发麻。
手臂也开始酸痛，微微颤抖。
老侯夫人却像是没看见，依旧慢条斯理地和苏云烟说着话。
苏云烟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，欣赏着我的狼狈。
前世，我也曾经历过这一幕。
那时，我苦苦支撑，直到手臂脱力，茶水洒了一地，被老侯夫人以“不懂规矩”为由，罚跪了两个时辰。
这一世，我可没那么好的耐性。
就在我手臂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，我手一歪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滚烫的茶水，不偏不倚，全都泼在了苏云烟的裙摆上。
“啊！”
苏云烟尖叫一声，猛地跳了起来。
那可是上好的云锦，被热水一烫，立刻皱成了一团。
“我的裙子！”她心疼地惊呼。
老侯夫人也吓了一跳，连忙站起身，拉着苏云烟左看右看。
“烟儿，你没事吧？有没有烫到？”
我“扑通”一声，跌坐在地，脸上满是“惊慌”和“愧疚”。
“对不起，对不起苏**！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！是我手滑了……”
我一边道歉，一边眼泪汪汪地看着老侯夫人。
“母亲，您罚我吧！都是我的错，我不该没拿稳茶杯，惊扰了您和苏**。”
我把姿态放得极低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模样。
老侯夫人被我这番操作，弄得一愣。
她本想借机发作，可我主动认错，还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，她反倒不好再说什么重话。
毕竟，我是新妇，又是沈相的女儿。
传出去，倒显得她这个婆母，刻意刁难儿媳了。
苏-云-烟更是气得说不出话。
她知道我是故意的，可我一脸无辜，她又抓不到任何把柄。
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裙子被毁，还不能发作。
“行了行了！”老侯夫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“一点小事，大惊小怪的！还不快扶夫人起来！”
旁边的嬷嬷连忙上前，将我扶了起来。
我低着头，用帕子擦着“眼泪”，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。
苏云烟，这才只是个开始。
“母亲，媳妇失仪，扰了您的清净。这便先告退了。”我福了福身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站住！”老侯夫人叫住我。
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，冷声道：“既然已经是侯夫人了，这府里的中馈，也该交到你手里了。”
她说着，让身边的嬷嬷，拿来一串钥匙和几本厚厚的账册。
“这是府里的钥匙和账册，你拿去吧。”
“以后，这侯府上下，就交给你打理了。”
“别让我失望，也别丢了我们侯府的脸。”
她的语气里，充满了不信任和轻蔑。
她根本不相信，我这个商贾出身的女子，能管好这么大一个侯府。
她把中馈交给我，不过是想看我出丑罢了。
只要我一出错，她就有理由，把权力再收回去，交给她心心念念的苏云烟。
我接过钥匙和账册，心中了然。
“是，媳妇记下了。”
“媳妇定当尽心竭力，不负母亲所托。”
我抱着沉甸甸的账册，离开了正厅。
一出门，就看见顾昭站在不远处的廊下。
他不知在那站了多久，脸色阴沉地看着我。
想必，刚才发生的一切，他都看见了。
他大概以为，我会像从前一样，受了委屈，只会哭哭啼啼。
却没想到，我会用那种方式，不动声色地反击了回去。
他看着我的眼神，愈发复杂。
有愤怒，有不解，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。
我没有理会他，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，他忽然开口。
“沈知微，耍这些小聪明，有意思吗？”
我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有没有意思，侯爷以后，就知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