喘不过气,胸口像被巨石压着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土腥味。
四周是密不透风的黑暗,只有上方隐约传来铁锹铲土的声音。
砰、砰、砰
一声声闷响,土粒簌簌落下,掉在脸上,钻进领口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嘶哑,破碎。
我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头顶的木板。
指甲断了,指尖血肉模糊,木刺深深扎进肉里。
没用,木板纹丝不动。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我哭喊着,声音越来越弱。
上面的铲土声停了。
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,隔着木板,有些模糊,却清晰得令人血液冻结:
“埋了吧,给我父皇做个伴。”
是西朗国太子。
“殿下!殿下饶命!求求您!放我出去!我什么都愿意做!”我疯狂地拍打棺木,涕泪横流,尊严碎了一地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更急促、更用力的铲土声。
砰!砰!砰!
土越来越多,越来越沉。空气越来越稀薄。
黑暗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点光线。
我张大了嘴,却吸不进一丝空气,窒息感扼住了喉咙。
我要死了。
又要死了。
……
“公主!公主醒醒!”
身体被剧烈摇晃。
我猛地弹坐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冷汗浸透了里衣,冰冷地贴在皮肤上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,几乎要跳出来。
眼前是春桃焦急的脸。
“公主!您怎么了?是不是又魇着了?”春桃吓坏了,赶紧拍着我的背,又去倒温水。
我接过杯子,手抖得厉害。
水滑过喉咙,稍微压下了那股窒息感。
“没事。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做了个……噩梦。”
前世记忆不受控制涌上来。
也是这样的春日。
西朗国使臣带来国书,求娶公主。父皇的目光同样落在我这个“温婉懂事”的六公主身上。
没有反抗,没有质疑,我温顺地接受了命运,带着对遥远国度的模糊憧憬,和一份单薄的嫁妆,踏上了和亲的路。
长途跋涉,终于抵达西朗国都,我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太子。
他确实……形貌昳丽。高鼻深目,眉眼含笑,站在迎接的队伍最前方,对我伸出手,声音温和:“公主一路辛苦。”
那一刻,我甚至生出过一丝可笑的庆幸。
也许,命运待我不薄?
大婚当晚,红烛高照。
我被送进的,却不是太子的寝宫,而是西朗国老皇帝的寝殿。
那个躺在龙床上,枯瘦如柴、气息奄奄的老人,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我。
“冲喜……”我听见身边的嬷嬷低声说,“这是太子的孝心。”
太子就站在门边,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悲悯。
“委屈公主了。”他说,“为了父皇的龙体,为了两国邦交。”
我像一尊木偶,被剥去嫁衣,换上素白的寝衣,被推到那张弥漫着浓重药味和死亡气息的龙床边。
夜晚,老皇帝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我僵硬地躺着,听着他艰难的喘息,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这具腐朽躯壳里流逝的恐惧。
两个月。
整整六十天。
我日日夜夜伺候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太子的身影偶尔会出现,隔着珠帘温和地问候父皇的病情,眼神落在我身上时,依旧带着那层虚伪的笑意。
直到那个雨夜,老皇帝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宫殿里瞬间哭声震天。
我跌坐在地上,看着宫人们忙碌,以为噩梦终于结束了。
然后,太子走了进来。
他脸上没有了笑容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审视货物般的眼神。
“父皇生前最是喜爱公主,”他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如今驾鹤西去,孤寂难耐。公主既与父皇有夫妻之实,便该下去继续侍奉。”
我愣住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“陪葬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清晰,残忍。
“不——!”我终于反应过来,尖叫着爬起来想往外跑。
殿门被关上,侍卫冲了进来按住我。
密密麻麻的鞭子落下来,抽在背上、腿上。绸缎撕裂的声音,皮开肉绽的痛楚。我哭喊,求饶,咒骂。
换来的只有更重的抽打。
“殿下说了,”一个嬷嬷冷眼看着,“要干干净净地下去伺候先皇。”
我被剥去染血的衣物,胡乱套上一件素白寿衣,像拖一条死狗一样,被拖到早已准备好的棺木前。
那棺材很大,很华丽。
和旁边那具属于老皇帝的巨大棺椁并排放在一起。
“不……我不要……求求你们……”我挣扎着,指甲抠进地砖的缝隙,断了,流血。
两个力士掰开我的手指,毫不费力地将我拎起来,扔进了棺材。
“嘭”的一声。
厚重的棺盖合上。
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西朗国太子站在光影交界处,模糊的、带着一丝满意笑容的脸。
然后,是永恒的黑暗,和泥土倾泻而下的声音。
……
这一次,被推进棺材里的绝不会是我!绝不会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