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撞上那辆货车我是被疼醒的。货车的大灯照进眼睛里，白得什么都看不见。

在它撞上来之前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嘉树站在护栏后头，两只手插在羊绒大衣的口袋里，

没喊，也没跑过来。苏念薇靠在他肩膀上，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。江风太大，我没听清。

前世那几年，我陪赵嘉树在江城租过三间房子。第一间在城中村，夏天没空调，

我坐在床边给他扇扇子。第二间在他叔父介绍的公司附近，房租贵，我去超市上夜班补上。

第三间是苏念薇借给他的公寓，我搬进去住了两个月，后来被赶了出来。赶我走那天他说，

晚晚，你先回老家，等我这边稳了就接你。我等了三年。这三年里，

我没跟任何人要过一个字。出事前一天，是他们的订婚宴。酒店的水晶灯底下，

苏念薇挽着他的胳膊，一桌一桌敬酒。敬到我这桌，她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。

“这不是嘉树那个同学吗。”她笑着说，“听说你在江城待了好几年？”赵嘉树没看我。

他在旁边补了一句，“早不联系了。”散席以后，我一个人沿着江边走。走到桥中间，

风把围巾吹起来，挂在栏杆上。有人从我背后推了一把。我踉跄着冲上车道，

正撞上那辆货车。车头把我顶起来，我翻过了护栏。江水凉得骨头缝里都在响。

我沉下去的时候还在想，我妈的降压药，还剩半盒。再一睁眼，我趴在书桌上，

脸压着一张没填完的高考志愿表。墙上的日历翻在六月二十三号。电扇吱呀吱呀转着，

桌上放着半个凉透的肉包子，是我妈早上出门前蒸的。我盯着志愿表上那一行铅笔字，

江城职业技术学院。那是赵嘉树考的学校，大专。前世我在这行字后头，把清华也划掉了。

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。屏幕上跳着三个字，赵嘉树。我没接。它响了一遍，又响一遍。

第三遍的时候我按了接听。“晚晚，你醒了没有？”他声音还是那样，带着没睡醒的懒，

“志愿想好没，我在楼下等你。”我看着窗外那栋老楼，六层，没电梯，我家在五楼。

这是二〇一三年。不是做梦，我妈前几天刚把这台旧风扇从储藏室搬出来，

扇叶上还留着去年贴的透明胶。我摸了摸手腕，上面光光的，没有前世那道车祸留下的疤。

书桌上压着一张字条，我妈的字。“早饭在锅里，妈去上班了。志愿的事你自己定，

妈都依你。”字条角上沾着一点油渍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前世我看这张字条，

只看了前半句。“想好了。”我说。“我就知道你最懂我。”他笑了一下，“咱俩说好的，

一起去江城。”我把电话挂了。然后翻出书桌最底下那个铁皮饼干盒，打开。

里面躺着一张纸，去年六月被我从中间撕开，又用胶带一点点粘回去的。

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前世我撕它的时候，手在抖。那会儿我告诉自己，值得。

后来他用一条命告诉我，不值得。我把通知书抚平，塞回铁盒，锁进抽屉最里头。这一回，

我不撕了。我拿起笔，在志愿表第一栏，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字，清华大学。写完，

我给清华招生办回了去年那个没接的号码。我不知道那边还记不记得我。但我知道，

名单上有我的名字，一直有。第2章楼下那个人我下楼的时候，

赵嘉树靠在单元门口那根歪了的电线杆上，手里拎着两杯豆浆。他穿了件白T恤，头发洗过，

还带着水汽。领口翻出来一根线头，前世我给他剪过。就这副样子，前世我爱了九年。

“怎么才下来。”他把豆浆递过来一杯，“热的。”我没接。他愣了一下，“怎么了，

没睡好？”“志愿我填了。”“填哪儿了？”他吸了口豆浆，语气很随意，

像在问中午吃什么。“清华。”豆浆杯在他手里停了两秒。然后他笑了，

那种把我当小孩哄的笑。“昨晚做噩梦了吧。”“没做梦。”“晚晚。”他往前一步，

压低声音，“清华在哪儿你知道么，北京。我多少分你知道么，江城。咱俩离着一千多公里。

”“那就离着。”他终于不笑了。“你是不是怪我。”他把豆浆放到地上，“怪我分不高。

”“不怪你分不高。”我说，“怪我自己上辈子信了。”他没听懂。“你说什么？

”“没什么。”“那你闹什么脾气。”他声音急了，“我跟你说过多少遍，学历是虚的，

人脉才实在。我叔在江城，毕业给我安排工作。”“他家在江城有三套房。”他又补一句，

“他亲口说的，我进去了，不出三年就能买房。”我看着他。前世这句话，我信了。

我信到把清华的通知书垫在桌角底下，压了整整一年，压到纸都发黄。“嘉树。”我说，

“你昨天带的那个女生，是你同学？”他顿了一下，“苏念薇，家里做生意的。

”“做什么生意。”“建材。”他说得很快，“你问这个干嘛。”“没什么。”“晚晚。

”他忽然软下来，凑近我，“你听我说，苏念薇家里有钱，我跟她走近一点，是为了以后。

”“以后？”“人总得往上走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等我这边站住了，你想读什么书我都供你。

”前世我信了这句。我信到把自己也搭了进去。“嘉树。”我说，“你去江城，我去北京。

就这样。”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“林晚，你别后悔。”“我不后悔。”“行。”他点点头，

笑了一下，那笑有点冷，“你等着。”“嘉树。”我叫了他一声。他停下。

“你要真想读好书，也可以复读。”我说，“明年再考。”他回过头看我。“复读？

”他笑了一下，“我没那个命。”“命是自己挣的。”“林晚。”他说，“你变了。

”“我没变。”我说，“我只是不想再替你活。”他没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
他捡起地上的豆浆走了，走之前把我那杯塞进了垃圾桶。豆浆是热的，刚才烫过我的手心，

这会儿躺在垃圾桶里，盖子上还挂着白气。我站在原地，看他拐过楼角。

三楼王婶家的窗户开着，她趴在上头往下看，看见我抬头，赶紧把窗关上了。我知道，

用不了一天，整栋楼都会知道林晚不去江城了。小地方就这点好，什么话都传得快。

我等的就是这个。我没吃中午饭。我妈中午回来过一趟，看见我坐在桌边发呆，问我怎么了。

“没事。”“赵嘉树来过了？”“来过。”她把饭盒放进锅里热，背对着我说了一句。

“晚晚，妈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。”“但妈知道，你昨晚在阳台上坐到一点。”我没说话。

“想去哪儿就去。”她说，“妈砸锅卖铁也供你。”锅盖上的水汽冒起来，模糊了她的背影。

我回屋收拾了桌面。下午，他妈妈张爱华来了。第3章一顿饭张爱华来的时候，

拎着一兜子桃子。我妈把她让进屋，倒水，拿瓜子。“晚晚在家呢。”她在沙发上坐下，

手在膝盖上拍了拍，“听说你志愿填清华啊。”“嗯。”“哎哟。”她拖长了音，

“嘉树回来说，我还当是开玩笑。”我妈坐在旁边，有点不好意思，“这孩子倔。

”“不是倔不倔的事。”张爱华把桃子往茶几上一推，“妹子，咱算笔账。”她掰着手指头，

“北京那地方，一个月生活费多少？一千五打不住吧。学费一年五千，住宿一千二。

四年下来，小十万。”“你一个人拉扯她，厂里那点工资。”她啧了一声，“图什么呢。

”“你自己没上过大学，不也过得挺好。”她又补一句，“人这辈子，靠的还是脑子活。

”我妈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接。我在旁边剥了个橘子，一瓣一瓣地吃。橘子有点酸，

是前两天楼下打折买的。我妈没接话。她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，那是她紧张才有的习惯。

“再说了。”张爱华看了我一眼，“清华出来的，能看上咱嘉树吗。

”“我嘉树下个月去江城，他叔父给找好门路了。人家说了，大专怎么了，能挣钱就是本事。

”“晚晚要去了北京，四年回来，俩人还认得清谁是谁不。”我妈低声说，“孩子自己的事。

”“什么自己的事。”张爱华摆摆手，“我这也是为嘉树好。清华那学校，里头的人精着呢。

晚晚这么老实的孩子进去，还不是给人当垫脚石。”我把橘子皮放下。“张阿姨，

您读过清华吗。”她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“那我进去什么样，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
”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“我这不是为孩子好嘛。”她转头看我，笑得很和气，“晚晚，

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的，女人书读太多，命苦。”我端起水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“张阿姨。

”我放下杯子，“您这账，少算了三样。”“哪三样。”“奖学金，助学贷款，勤工俭学。

”我一条条说，“清华的竞赛奖学金，一年八千起。助学金我够条件。学校勤工岗，

一个月六百到一千五。”“学费不够我可以贷，毕业后再还。”“至于四年后认不认得清。

”我看着她，“那是他该操心的事，不是我。”客厅里静了几秒。张爱华脸上的笑淡了。

“你这孩子，嘴倒是利索。”她站起来，拎起那兜桃子，“行，人各有志。

”走到门口她回头。“晚晚，别怪阿姨没提醒你，路是自己选的。”门关上以后，

我妈坐在沙发上没动。过了会儿她说，“桃子里有两个是烂的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
烂的那两个，她在兜底藏着，像压根没打算让人看见。晚上赵嘉树发了一串消息过来。

“我妈回来说你顶了她。”“晚晚，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好了。”“你说话。

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过了一会儿，又一条进来。“明天中午我过去一趟，带个人给你认识。

”我没回。第二天中午他真来了。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女生，穿一条白裙子，

手里拎着一个我没见过的牌子的包。她站在我们楼道口，仰头往上看了一眼，眉毛皱了一下。
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清华啊。”她笑了，“楼挺旧的。

”第4章她叫苏念薇那女生叫苏念薇。赵嘉树介绍的时候，说是“我同学，来江城玩，

顺路”。顺路顺到我家楼下，站了半个钟头。“上去坐会儿呗。”他跟我说，

语气熟得跟在自己家一样。我没让。我们就站在楼道口说话。苏念薇把包换了个手，

看了我两眼，那种看橱窗里打折衣服的眼神。“你就是林晚。”她说，“嘉树提过你。

”“提过我什么。”“说你特别能吃苦。”她笑，“这种女孩子现在不多见了。

”赵嘉树在旁边笑了一下，没说话。“你俩要一起去江城？”我问。“我家在江城有公司。

”她说，“嘉树过去，我让他进项目部。”“那你呢。”她又打量我一眼，“清华？

还得读四年呢。”“四年怎么了。”“没什么。”她把手腕上的表看了看，“就是觉得，

女孩子念那么多书，最后还是要嫁人的。”“不如早点找个靠谱的。”“你说的是你自己吧。

”我说。她笑了一下，没否认。赵嘉树在旁边接了一句，“念薇家里条件好，

想法跟咱们不一样。”“咱们。”我看着他，“你是咱们，还是她们。”他愣了一下。

“晚晚，你这话什么意思。”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我说，“就是问问你站哪边。”他没答。

苏念薇倒笑了，伸手挽了一下他的胳膊，很自然。赵嘉树没躲。风从楼道口灌进来，

把她的裙角吹起一角。我看着她。前世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楼道口，也是这句话。

那时候我低下头，说了句“你说得对”。“苏**。”我说，“你这表挺好看的。

”她愣了一下。“就是表带松了。”我说，“左边那颗扣子快掉了，小心丢了。

”她低头去看。我没再看她，转身上楼。身后赵嘉树喊了一声“晚晚”。我没停。

那天下午三点，清华招生办的电话打了过来。一个温和的男声，问我是不是林晚，

问志愿确认了没有，问要不要预留宿舍。我说确认了。他又说了几句，说档案已经收到，

让我留意录取通知书。挂了以后，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停了一会儿。前世这个电话我没接。

那天我陪赵嘉树去江城看学校，手机落在宿舍，回来看到未接，回拨过去，说了句“对不起，

我放弃了”。对面沉默了几秒，说“祝你前程似锦”。那六个字，我记了六年。挂了电话，

我把招生办那个号码存进手机。存完，我翻出高中的成绩册，一页一页，全是第一。

我把册子合上，放回抽屉。有些东西我从来没丢过，只是前世自己不肯看。

傍晚我妈下班回来，手里拎着两袋子菜。“楼下那俩人是谁啊。”她一边换鞋一边问，

“站着说了半天。”“赵嘉树，还有一个同学。”“哦。”她把菜放好，“他妈中午来过了？

”“来过。”“我就知道。”她叹了口气，“你别理她，她那人从小就这样，

见不得别人比她家好。”她进厨房淘米，水声哗哗的。过了会儿她隔着门喊了我一句。

“晚晚。”“嗯。”“北京那么远。”她说，“你一个人，行不行啊。”“行。”“妈信你。

”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，像怕我不信。那天傍晚，赵嘉树又发来一条消息。“苏念薇家的事，

你别往外说。”“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“那就好。”他隔了会儿又发，“晚晚，你别怪我。

人总得往高处走。”我看着那行字。前世他也说过这句。那时候我回他，我等你。这一次，

我把他拉黑了。第5章铁盒里的东西志愿交上去第五天，我去学校交最后一份材料。

那天下小雨，我没打伞，从校门口一路走到教导处。走廊里贴着高考光荣榜，

我的名字在最上面第一行，红字。赵嘉树的名字在中间那一栏，黑色。

我在自己的名字前站了几秒。前世这张榜我也看过。那时候我盯着赵嘉树的名字看，

觉得自己做了个了不起的决定。现在我不看了。班主任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，

把确认表递给我签字。“林晚，想好了？”“想好了。”“清华计算机。”她推了推眼镜，

“你这分，稳的。”“嗯。”“就是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赵嘉树那个事我听说了。

他今天也来交表，报的江城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他交完表，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。”她说，

“看着挺难受的。”我签完字，把笔搁下。“李老师，人各有各的路。”她看了我两秒，

点点头，没再劝。回家路上我绕去了趟旧货市场。我在一个摊子上买了个新的铁皮饼干盒，

比家里那个大一号。回到家，我把家里那个锁着的小盒子打开。钥匙在缝纫机的小抽屉里，

我妈不知道这个盒子。盒子里除了通知书，还躺着一部旧手机，黑色的，屏幕裂了一道缝。

那是我前世死之前用的。没想到它也跟着回来了。我充上电，屏幕亮起来。

微信里躺着一条草稿，两年前存的，没发出去，是一段录音。录音里是赵嘉树的声音，

在跟苏念薇打电话。“那台设备的事，你爸那边问起来，就说是他自己操作失误。”“对，

就说是他手滑了。”“钱的事你不用管，我这边摆平。”我把这段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，

又听了一遍。前世我拿着它去找他对质，第二天就出了车祸。

今生它安安静静躺在这部手机里，一个字都没变。我把两个铁盒都锁好，一个放通知书，

一个放这部手机。现在还不是用它的时候。我得先站起来，站到他们都够不着的地方。七月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