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，皇帝的金口玉言还悬在半空。
“崔家明月，才貌双全，温婉贤淑，甚得朕心，特赐婚于太子，择日完婚。”
我穿着一身繁复的宫装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周围是百官艳羡的目光和窃窃私语。
崔家，要出一位太子妃，未来的皇后了。
我爹，当朝丞相崔正德，已经激动得老脸通红，胡子都在微微颤抖。
他正要叩头谢恩。
我却抢先一步，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。
“陛下，臣女不愿。”
一瞬间，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我爹的脸色从通红转为煞白，他猛地扭头看我，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。
“明月！你胡说什么！”
我没有理会他。
我只是抬起头，静静地看着龙椅上同样错愕的皇帝。
也看着他身旁，那个身穿太子蟒袍，俊美无俦的男人，萧澈。
我的前世夫君。
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愕，随即那惊愕便被一种极力压抑的、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喜所取代。
他甚至忘了掩饰。
那双曾无数次含情脉脉望着我的眼睛里，此刻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看，他有多不情愿。
既然如此，我又何必再纠缠。
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，龙威弥漫。
“崔明月，你可知你在说什么？拒婚太子，此乃欺君之罪！”
我爹已经吓得魂不附体，整个人瘫软下去，不住地向皇帝磕头。
“陛下恕罪！小女一时鬼迷心窍，胡言乱语！她愿意的，她愿意的！”
“爹。”我平静地打断他，“我不愿意。”
我的目光再次转向萧澈。
这一次，我没有再看他的脸，而是越过他，望向他身后不远处，那个低着头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宫女服饰的女子。
苏婉婉。
萧澈此生挚爱，上辈子的婉贵妃。
她此刻正低着头，身体微微发抖，看似惶恐，实则一双眼睛正透过人群的缝隙，与萧澈纠缠在一起。
那眼神，是担忧，是爱慕，也是一丝丝的不甘和期待。
真是一对苦命鸳鸯。
我心中冷笑，嘴上却愈发坚定。
“陛下，臣女已有心悦之人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堂哗然。
我爹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皇帝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，他重重一拍龙椅扶手。
“放肆！你是崔丞相之女，京城第一贵女，你心悦何人？朕倒要听听，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，敢觊觎未来的太子妃！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，有好奇，有鄙夷，有幸灾乐祸。
我能感受到萧澈的目光也落了过来，带着一丝探究和……一丝被冒犯的恼怒。
他大概觉得，即便他不爱我，我也不该爱上别人。
我缓缓站起身，无视周遭的一切，径直走到大殿的角落。
那里跪着一个因为押送贡品而得以进入大殿的奴隶。
他身材高大，一身粗布麻衣也掩不住筋骨的强健。脸上沾着灰，一双眼睛却像狼一样，警惕又孤僻。
他是崔府马厩里新来的马奴，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，人人都叫他阿严。
我走到他面前，在他错愕、警惕的目光中，伸出手，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。
“陛下，臣女心悦之人，是他。”
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。
我爹双眼一翻，这次是真的气晕了过去。
而萧澈，他脸上的最后一丝恼怒也消失了，取而代ed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，看好戏般的松弛感。
他甚至，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。
仿佛在说：崔明月，你终于疯了。
皇帝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我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陛下。”我松开手，转身再次跪下。
“臣女自知身份悬殊，配不上太子殿下。既蒙殿下不弃，欲以臣女为妃，臣女感激涕零。”
“然心有所属，不敢欺瞒君上，更不敢耽误太子殿下。”
“臣女愿舍去贵女身份，自请下堂，下嫁此人，终身不入京城。”
“求陛下，成全。”
我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诛心。
我将自己贬低到尘埃里，只为成全他和他的挚爱。
萧澈，你看，这辈子我没有挡你的路。
你应该会很高兴吧。
皇帝被我这番操作气得说不出话来，他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太子。
“太子，你的意思呢？”
萧澈终于从那份轻松愉悦中回过神，他上前一步，躬身行礼。
“父皇，儿臣以为，强扭的瓜不甜。既然崔**心有所属，儿臣……不愿强人所难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“失落”和“大度”。
演得真好。
要不是我在奈何桥边听过他的真心话，我几乎又要被他这副情深义重的假象骗过去了。
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我，最后目光落在那依旧跪在地上，满眼茫然与警惕的马奴身上。
他沉默了许久，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降下雷霆之怒。
最终，他却疲惫地摆了摆手。
“罢了。”
“既然你自甘**，朕便‘成全’你。”
他一字一顿，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怒意。
“传朕旨意，崔氏明月，品行不端，德不配位，即刻起，废去其贵女封号，逐出崔氏宗族！”
“其婚事，朕，准了！”
“即日完婚，滚出京城！”
圣旨一下，再无转圜余地。
周围的官员看我的眼神，已经从艳羡变成了**裸的鄙夷和怜悯。
从云端跌落泥沼，也不过如此。
我却笑了。
我终于，亲手斩断了这段孽缘。
我重重叩首。
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说完，我站起身，走到那个依旧跪着的马奴身边，向他伸出了手。
“你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他抬起头，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我，带着审视和不解。
许久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卫……晏。”
卫晏。
我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然后，我当着满朝文武，当着龙椅上的皇帝，当着我那如释重负的前夫君，拉着他的手，走出了金銮殿。
殿外的阳光刺眼，恍如隔世。
身后，我听到苏婉婉一声压抑的，带着喜悦的抽泣。
以及萧澈温柔的安抚声。
“婉婉，别怕，有我在。”
我被赶出了崔府。
我爹醒来后，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将我所有的东西都扔了出来，宣布与我断绝父女关系。
崔家的脸面，比我这个女儿重要得多。
我并不意外。
上辈子，崔家就是踩着我这个皇后的裙带，一步步走上了权力的顶峰。
而这辈子，我主动放弃了太子妃之位，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，也成了崔家的耻辱。
我站在崔府朱红色的大门外，看着我那些名贵的衣物首饰被下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，心中一片平静。
只有一个贴身伺候我的丫鬟，叫春桃的，哭着跑出来，将一个小小的包裹塞进我怀里。
“**……这是我偷偷给您攒下的一些银两和几件换洗衣物……您、您多保重。”
我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丫头，心中微暖。
“春桃，谢谢你。你回去吧，跟着我，没有好日子过。”
春桃哭得更凶了。
“**去哪，春桃就去哪！”
我摇了摇头。
我身边，还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。
卫晏。
他从金銮殿出来后，就一言不发地跟着我。
他没有问我为什么，也没有对我这个“新妇”表现出任何亲近或者厌恶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，眼神依旧是狼一般的警惕。
周围的路人对着我们指指点点，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声清晰地传过来。
“看，那就是崔家那个疯**，放着太子妃不当，非要嫁个马奴。”
“真是丢尽了世家大族的脸，不知廉耻！”
“那马奴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，摊上这么个主。”
春桃气得脸都白了，想冲上去跟人理论，被我拉住了。
“不必理会。”
我对这些早已不在意。
我转头看向卫晏，他似乎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，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我说。
“去哪？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场的戒备。
“先找个地方住下。”
皇帝的旨意是让我们即日完婚，滚出京城。
可我们身无分文，连出城的路费都没有。
我在京郊有一处陪嫁的别院，很小，也很偏僻，是母亲留给我的。
上辈子，我当了皇后，那处别院便赏给了苏婉婉，她很喜欢那里的清静。
这一世，它还在我名下。
我带着卫晏和春桃，徒步往京郊走去。
一路上，卫晏始终与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，不远不近。
他很高，走在我身后，替我挡住了大部分路人探究的目光。
这让我有些意外。
我以为，一个身份低贱的马奴，突然被一个贵女“下嫁”，要么会诚惶诚恐，要么会得意忘形。
可他太平静了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终于，在天黑之前，我们赶到了那处别院。
别院很小，只有一个管事的老伯守着。
老伯看到我，吓了一跳，又看到我身后的卫晏，更是惊得合不拢嘴。
京城里发生的事，早已传遍了。
“小……**……您怎么……”
“福伯，以后，这里就是我的家了。”我打断他，“这位是卫晏，我的……夫君。”
说到“夫君”两个字时，我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卫晏身体僵硬了一下。
福伯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叹着气把我们迎了进去。
院子虽小，但被打扫得很干净。
福伯给我们准备了简单的晚饭。
饭桌上，气氛尴尬得能凝出水来。
春桃一直偷偷打量卫晏，眼神里满是好奇和不解。
而卫晏，他只是沉默地吃饭，姿势甚至有些……优雅？
这不像一个终日与马为伍的奴隶。
我的心中划过一丝疑虑，但很快被压了下去。
不管他是谁，都与我无关了。
选择他，只是因为他是离我最近，身份也最不可能与萧澈产生任何交集的人。
他是一个安全的符号，一个能让我彻底脱离过去的工具。
吃完饭，福伯为难地看着我们。
“**……这院子小，只有一间主卧……”
空气再次凝固。
春桃的脸刷地一下红了。
我看向卫晏，他依旧面无表情，只是握着筷子的手，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我睡偏房。”他率先开口，声音冷硬。
“不行！”春桃立刻反对，“您是**的夫君，怎么能睡偏房！”
卫晏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我，等我决定。
我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角。
“福伯，收拾两间房出来。”
“我和春桃一间，他自己一间。”
我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卫晏抬眸看我，那双狼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疑惑。
春桃也急了：“**，这怎么行！你们已经成婚了……”
“圣旨说的是即日完婚，可没说要同房。”我淡淡地道。
“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，各不相干。”
我说完，便起身回房，不再看卫晏的表情。
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。
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，我早已精疲力竭。
躺在陌生的床上，闻着被褥上阳光的味道，我却毫无睡意。
脑海里不断闪现着奈何桥上，萧澈那张深情又悔恨的脸。
他说，若有来生，定不重蹈覆辙。
如今，我成全了他。
他应该正和他的婉婉，花前月下，诉说衷肠吧。
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。
即便重活一世，上辈子那深入骨髓的爱恋，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。
我闭上眼，强迫自己不去想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。
我警觉地睁开眼。
只见一个黑影，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院子。
那身手，矫健利落，绝非普通人。
黑影直奔我的房间而来。
我心中一紧，刚要呼救，房门却被从外面“砰”的一声撞开了。
站在门口的，不是那个黑衣人。
而是卫晏。
他手持一根粗壮的木棍，将我护在身后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刚刚落地的黑衣人。
“谁派你来的？”卫晏的声音冰冷如铁。
黑衣人蒙着面，二话不说，挥刀就向我们砍来。
刀光凛冽，带着杀气。
我心中一沉。
这是要杀我灭口！
谁？
是觉得我丢了崔家脸面的父亲？还是觉得我碍了眼的……萧澈？
电光火石之间，卫晏已经迎了上去。
他的身手，快得让我心惊。
哪里像一个马奴，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武林高手！
木棍与长刀相撞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黑衣人的武功不弱，但卫晏竟丝毫不落下风，甚至招招抢占先机，逼得对方连连后退。
十几招过后，黑衣人自知不敌，虚晃一招，转身便要逃走。
卫晏却不给他机会，手中木棍如长枪般猛地刺出，正中黑衣人后心。
黑衣人闷哼一声，向前扑倒，不动了。
院子里恢复了寂静。
月光下，卫晏持棍而立，胸膛微微起伏，那双狼眼在夜色中，亮得惊人。
他缓缓转身，看向惊魂未定的我。
然后，他一步步向我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