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病房里,时间仿佛被调慢了流速。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的节能灯管里流泻下来,照在每一寸冰冷的瓷砖上,反射出一种毫无生气的光泽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尖锐的气味,这气味如此浓烈,几乎有了重量,沉甸甸地压进人的每一次呼吸,与更深处隐约的衰败气息——一种混杂着药液、汗水和生命缓慢流逝的微甜腐朽味——缠绕在一起,构成了死亡前厅特有的氛围。
林砚躺在被单雪白的病床上,被子下的身体轻薄得像一张旧纸。他三十五岁,但肝癌晚期的消耗让他看起来足有五十。双眼无力地半睁着,视线模糊地扫过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,那裂纹蜿蜒曲折,像极了记忆中那条因偷工减料而提前龟裂的村道——他破产前接的最后一个赔本工程。手背上,青紫色的血管凸起,上面插着的输液针头连接着透明的软管,冰凉的药液以恒定的、令人绝望的速度,一滴,一滴,渗入他早已失去活力的血液。每滴药液坠落的瞬间,挂在架上的塑料输液袋便发出几乎听不见的“嗒”的一声,那是他生命倒计时最清晰的节拍。旁边的心电图机闪烁着绿色的光,屏幕上那条代表心跳的曲线起伏微弱而规律,单调的蜂鸣声在寂静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,每一声都像锤子,敲打在他逐渐麻木的意识边缘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一阵突如其来的剧咳撕扯着他的胸腔,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粗暴地翻搅。他蜷起身子,瘦骨嶙峋的肩膀剧烈抖动,喉咙深处涌上熟悉的腥甜。他咬紧牙关,将那口血沫硬生生咽了回去,舌尖只剩下铁锈般的味道。护士闻声匆匆进来,脚步又快又轻,脸上带着职业性的、经过训练的怜悯。她熟练地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,又掖了掖被角,声音像隔着一层棉花:“林先生,放轻松,别用力咳嗽。”她的眼神快速扫过监护仪上的数字,那里藏着只有她能读懂的、不容乐观的信息。林砚闭上眼,没有力气回应。放轻松?如何能轻松?当一生的重量都压在胸口,当悔恨的毒蛇盘踞在脑海,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甸甸的痛楚。
黑暗的眼帘背后,前世的记忆却异常清晰,如同被这场大病磨砺出了锋刃,一片片,一帧帧,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,带着血淋淋的细节,切割着他最后残存的意识。
事业破产: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彻骨的夜晚。空荡的“砚建工程”总经理办公室里,只剩下他一人。窗外,城市的霓虹闪烁流淌,勾勒出繁华喧嚣的轮廓,但那光芒却半点照不进他心底的深渊。桌上散乱着法院的传票、银行的催款单、供应商的骂函。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债权人唾沫横飞的气味。他手里攥着一瓶廉价的白酒,已经见底。胃里火烧火燎,头脑却异常清醒。轻信“好兄弟”赵磊的合作建议,引入那家有问题的建材供应商“鑫达”,是他一切噩梦的开端。他记得赵磊当时拍着胸脯,眼睛闪着“真挚”的光:“砚哥,信我!这家性价比最高,赚了钱咱们兄弟平分!”他信了。结果呢?阳光小区配套道路的基层水泥安定性不合格,路面还没通车就出现蛛网般的裂缝。返工,索赔,信誉扫地,资金链像被白蚁蛀空的堤坝,在那一刻轰然断裂。破产清算那天,他独自坐在这里,喝光了酒,看着玻璃上自己胡子拉碴、眼窝深陷的倒影,忽然想起公司刚成立时,他在这同一扇窗前,看着初升的太阳,心里满怀对未来的憧憬。那种鲜明的对比,此刻化为最辛辣的嘲讽。空气里,似乎还能闻到当年工地上的水泥尘灰味,混合着打印机油墨和此刻酒精的刺鼻气息,那是梦想与毁灭交织的味道。
父母苍老:画面切换到他老家那间采光不足的客厅。父亲林建国坐在旧沙发上,手里拿着他公司破产的剪报(不知母亲从哪里小心藏起又被他翻出),戴着老花镜,一遍遍地看着,沉默得像一尊雕塑。才六十出头的人,头发已经全白,背也佝偻了。母亲李秀英在厨房偷偷抹泪,水龙头开得很小,呜咽声混在水声里,却依旧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。前世,母亲总在他熬夜画图后打来电话,声音里满是担忧:“砚儿,别太拼了,身体要紧,钱赚不完。”可他总是敷衍:“妈,知道了,忙完这阵就休息。”这一忙,就忙到了破产,忙到了父亲脑梗住院。他翻遍所有口袋,凑不齐手术费的头期款,最后是母亲颤巍巍地拿出压箱底的存折,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。他跪在病房外的走廊里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,指甲抠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那一刻,他不是什么经理、老板,只是一个失败透顶、连父亲救命钱都拿不出的儿子。父母从未责怪过他一句,但越是如此,那亏欠感越是沉重,如今化作癌细胞,啃噬着他的躯体。他仿佛还能闻到老家房子里淡淡的霉味,和父亲中药罐里飘出的苦涩气息。
错过苏晚:记忆的碎片又拼凑出那个清晰的身影。独立倔强的设计师苏晚,在行业交流会上相识。她有一双沉静而聪慧的眼睛,看图纸时微微蹙眉,指尖划过线条的样子认真得迷人。在他公司初现困境时,她曾主动找来,手里拿着一份修改建议,语气诚恳:“林砚,这个排水设计可能有隐患,我做了些分析,你看看。”可那时的他在自卑和可笑的自尊心作祟下,竟觉得她是来施舍怜悯,生硬地推开:“谢谢苏工,不过我能搞定。”他记得她当时怔了一下,眼里的光微微黯淡,却还是礼貌地点点头,收起图纸离开。后来,听说她通过家人介绍,嫁了个条件相当的男人,生活平稳,却也平淡。而他,在破产和疾病的双重打击下,终生未娶。那份未曾说出口的倾慕,成了心底一根深埋的刺,平时不觉,却在无数个病痛缠身的深夜,尖锐地疼起来。他好像又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、像雨后青草一样的香水味,混杂着绘图室特有的纸张和墨水气息。
赵磊的背叛:所有痛楚中,最尖锐、最冰冷的一把刀,来自“兄弟”赵磊。那张总是洋溢着热情笑容的脸,此刻在回忆中扭曲成贪婪虚伪的面具。赵磊,他曾经真心相待、认为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事兼好友。嫉妒他的技术天赋,嫉妒他更早获得的机会。于是,精心设计了一场挪用项目资金的戏码,假账做得天衣无缝,黑锅却结结实实扣在了林砚头上。晋升机会因此擦肩而过,核心客户被赵磊“顺势”接走。事发后,赵磊还假惺惺地来“安慰”:“砚哥,这事儿肯定有误会,你放心,兄弟我肯定帮你说话!”转身却是在领导面前落井下石。破产后某次偶遇,赵磊已开上新车,搂着新女友,故作惊讶:“哟,砚哥,怎么憔悴成这样?早听我的,别那么老实,不就没事了?”那笑声里的嘲讽,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伤人肺腑。信任被彻底践踏的滋味,混合着背叛的毒液,甚至比此刻肝癌的疼痛更加钻心。他似乎还能听到赵磊那带着虚伪关切语调的声音,在耳边嗡嗡作响。
走马灯般的回忆榨干了他最后的气力。身体好像越来越轻,轻得要飘起来,而灵魂却被那些沉重的过往死死拽住,向无底的黑暗深渊坠去。视线更加模糊,连天花板的裂纹都融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。耳朵里,心电监护仪那规律的蜂鸣声,开始变得飘忽、拉长,渐渐扭曲成一种空洞的、持续的单音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能重来一次……”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在干裂的嘴唇间挤出这句无声的呐喊。喉咙早已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,只有气流摩擦的嘶嘶声。一股强烈到几乎要冲破躯壳的不甘和渴望,如同回光返照的火焰,在他意识深处猛烈燃烧——他不甘心就这样结束!不甘心带着这么多遗憾和污点离开!他想重来,想弥补,想保护该保护的人,想惩罚该惩罚的人,想抓住那些本该属于他的机会和幸福!
这执念如此强烈,仿佛形成了实质的漩涡。
就在意识彻底涣散,堕入永恒黑暗前的那一刹那,他模糊的视线似乎捕捉到心电监护仪屏幕上,那条绿色的曲线,剧烈地、不正常地起伏了一下,然后……
猛然间,拉长成一条绝望的直线。
蜂鸣声变成了尖锐、刺耳、无止境的长鸣。
世界,沉入一片虚无的寂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