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并非虚无,而是某种厚重的、粘稠的、包裹一切的黑暗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,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,甚至没有“自己”存在的感知。林砚的意识像一粒尘埃,悬浮在这片绝对的混沌之中。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瞬,或许是永恒,那尖锐的长鸣声似乎还在意识的最深处残留着回响,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然后,一点光出现了。
不是灯光,不是阳光,而是一种混沌初开般的、朦胧的亮意。紧接着,巨大的嗡鸣声灌入“耳朵”,像是亿万只蝉在同时嘶鸣,又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启动。剧痛——不是肝癌那种从内部腐烂的钝痛,而是某种撕裂般的、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死亡泥沼里**的尖锐痛楚——席卷了他并不存在的“身体”。
“咳——!嗬……!”
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,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,肺部**辣地炸开,贪婪地吞噬着涌入的空气。不是消毒水味!是……是灰尘、旧书籍、泡面调料包混合的,带着一丝潮湿霉味的熟悉气息!
他骤然睁开双眼。
视线从模糊到清晰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出租屋那熟悉得令人心颤的灰扑扑天花板。角落那片因楼上漏水留下的、形状像歪斜地图的黄色水渍,边缘已经发黑。一只小小的蜘蛛在天花板与墙壁的夹角处,正慢条斯理地修补着它的网。阳光——真实、明亮、带着温度的阳光——从厚重窗帘没有拉严的缝隙里霸道地挤进来,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。光柱里,无数微小的尘埃颗粒清晰可见,它们缓慢地翻滚、舞蹈,被照得纤毫毕现,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。
不是医院的白墙。不是死亡的气息。
林砚僵硬地躺着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他极度缓慢地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,抬起自己的右手,举到眼前。手背光滑,皮肤是健康的、属于年轻人的浅麦色,血管纹理清晰,没有密密麻麻的针眼,没有因为长期输液留下的青紫瘀斑。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充满了力量感——而不是记忆中病榻上那双枯瘦如柴、布满老年斑、连水杯都端不稳的手。
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真实的、充满韧性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不是梦。
心脏开始狂跳,起初是缓慢而沉重的撞击,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,接着速度越来越快,咚咚咚地擂鼓般敲打着他的耳膜,带来一阵阵眩晕和窒息感。他触电般从床上弹坐起来,动作敏捷得连他自己都吃惊。环顾四周,每一个细节都在强化着那个疯狂到令他颤栗的认知:
狭小的房间,大约只有十平米。墙壁是多年前粉刷的廉价涂料,如今已斑驳起皮,露出底下深色的腻子。地上堆着几卷用橡皮筋捆着的建筑蓝图,图纸边缘磨损,沾着些许尘土。旁边是一本厚重的《建筑工程施工质量验收统一标准》(GB50300-2013),书脊已经开裂,里面夹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。那台老式的卡西欧计算器静静躺在桌上,按键上的数字标记有些已被磨得模糊。床头柜是廉价的复合板材,上面摆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(牌子是前世喝惯的便宜货)、一个吃完没扔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桶(汤凝成了一层浮油),以及一部屏幕右下角有道明显裂痕的智能手机——那是他刚工作那年,用第一个月工资分期买的。
空气里弥漫的气息复杂而真实:泡面浓烈的酱料味、旧书纸页微微的霉味、还有他身上年轻新陈代谢的、健康的汗水味。窗外传来远远的、城市清晨的底噪——汽车驶过的声音、隐约的喇叭声、不知哪家店铺开门的卷闸门响动,还有更远处,建筑工地上隐约可闻的、规律而有力的打桩声。这一切构成的,是活生生的、属于2018年6月1日的清晨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,抓过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。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,按下侧键。
屏幕亮起。
时间:2018年6月1日,上午7:30。
日期下方,还有一条未读短信的预览,发送者“赵磊”:“砚哥,今天公司见,项目的事聊聊?鑫达那边我谈好了,绝对靠谱!”
鑫达!
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林砚混沌的脑海,激起了滔天巨浪。所有的记忆,前世的记忆,如同被封印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闸门,带着比病榻上回想时更清晰、更尖锐、更具体的细节,汹涌澎湃地席卷了他的整个意识!
不是幻觉,不是走马灯。这是真实的、连贯的、长达十几年的记忆重负!他记起了自己的一生,记起了那些遗憾的每一个细节,记起了背叛者的每一张面孔,也记起了……今天,2018年6月1日,正是他前世人生急转直下的那个关键转折点——前一周!
下周,他将正式接手“阳光小区配套道路工程”的现场技术负责工作。而今天,赵磊就会以“兄弟帮忙牵线”为名,将那份藏着致命毒药的“鑫达建材”供应商推荐信,递到他的面前。前世,他感激涕零地接下,毫无防备地踏入陷阱,最终导致项目质量事故,职业生涯蒙上第一个、也是最大的污点,并由此开启了连锁的厄运。
“2018年……6月1日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而收缩。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,仿佛要把它烙进视网膜里。心脏跳得快要炸开,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呼啸。
他几乎是滚下床,赤脚冲进狭小的卫生间。冰冷粗糙的地砖**着脚底,带来无比真实的感觉。他扑到洗手池前,一把撑住边缘,猛地抬起头,看向墙上那面布满水渍、边缘泛黄的镜子。
镜子里,映出一张脸。
一张年轻的、充满生机的、属于二十五岁林砚的脸。
头发有些凌乱,但浓密乌黑。眼神虽然还带着初出茅庐不久的些许青涩和迷茫(此刻被巨大的震惊所覆盖),但清澈明亮,眼白干净,没有长期熬夜和病痛折磨下的血丝与浑浊。皮肤紧致,下颌线清晰,脸颊甚至还有些未完全褪去的、属于少年人的圆润弧度。没有皱纹,没有病容,没有那种被生活重担压垮的疲惫和暮气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镜面,仿佛要确认那倒影的真实性。然后,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颊。
“嘶——!”
清晰的、尖锐的疼痛感传来,伴随着皮肤被掐后迅速泛起的红印。
是真的。不是梦,不是死前的幻觉,不是哪个神明跟他开的残酷玩笑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一开始是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,然后逐渐放大,变成了难以抑制的、带着哽咽的狂笑。他笑得弯下腰,肩膀剧烈抖动,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,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劫后余生的庆幸、失而复得的狂喜、对命运无常的恐惧、以及前世积压的所有痛苦与不甘,全部在这一刻决堤而出。
他真的重生了!从三十五岁肝癌晚期的病榻上,从充满遗憾和悔恨的死亡边缘,回到了二十五岁,一切尚未发生,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起点!
泪水模糊了视线,但他却感觉眼前的世界从未如此清晰明亮过。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,声音清脆;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充满活力;甚至自己胸腔里那颗年轻心脏强劲有力的搏动声,都成了世间最美妙的乐章。
足足过了好几分钟,他才勉强平复下激动到近乎痉挛的情绪。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,冰凉的水**着皮肤,让他彻底清醒。抬起头,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,那双眼睛里,属于前世的沧桑、痛苦和彻悟,已经深深沉淀下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合着冰冷决心与炽热希望的火焰。
前世病榻上的悔恨,如同最灼热的烙印,深深烙在他的灵魂深处。那些画面——父母苍老的面容、苏晚黯然的转身、赵磊虚伪的笑脸、破产文件上的红章——此刻不再是带来痛苦的回忆,而是化作了最强大的动力,最清晰的路线图,和最严厉的警钟。
这一世,他绝不再重蹈覆辙!
他走回房间,动作沉稳有力,与刚才的失态判若两人。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,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狂喜过后,是更深沉的思考和紧迫的计划。他知道,重生并非简单的游戏读档,他带着记忆,但这个世界并非一成不变。文档中提到的“记忆模糊规则”和“蝴蝶效应”,他必须警惕。
他翻开那本工作笔记,拿起那支最普通的晨光中性笔。笔尖落在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这平常的声音此刻听来却无比踏实。
他开始梳理,如同一个将军在决战前审视沙盘:
核心危机(迫在眉睫):
赵磊与鑫达:今天就会接触。必须虚与委蛇,绝不能签字或做出任何承诺。需立刻着手暗中调查鑫达的真实资质、过往劣迹,并寻找可靠替代供应商(前世后来合作的“恒建”或许可以提前接触)。
阳光小区项目:技术细节需重新复核。前世出问题的不仅是材料,赵磊在土方量计算、排水坡度设计上都埋了雷。必须抢在项目启动会前,拿出无可挑剔的技术方案。
关键人脉(必须重建/巩固):
苏晚:此刻她应该刚调入设计院结构部不久。前世她在此项目中就曾提出专业质疑,这一世必须主动、真诚地寻求合作,将她从“错过的遗憾”变为“坚实的盟友”,乃至……更多。
贵人张建军:那位退休的老工程师,正直而睿智。前世偶遇得到点拨,这一世要主动寻访,争取他的指导。
父母:今晚就回家!不能再以工作忙为借口。他们的健康和平安,是这一世必须守护的底线。
时代机遇(长远布局):
政策风口:回想起来,2018年下半年开始,绿色建筑、装配式建筑的政策扶持力度会加大。相关领域的知识储备和资源关注,现在就要开始。
行业痛点:前世经历的许多工程通病、管理漏洞,如今都成了他未卜先知的“经验”。可以系统总结,形成自己的方法论或技术优势。
资本积累:光靠工资远远不够。记忆中一些小的投资机会(如某些建材的价格周期性波动),或许可以利用,但必须谨慎,不能重蹈冒进的覆辙。
写着写着,林砚微微蹙眉。他试图回忆鑫达建材那次事故中,具体不合格水泥的氯离子含量检测数值,以及赵磊第一次挪用资金的确切日期和银行账户尾号。然而,这些非常具体的数字和细节,果然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变得模糊不清,只有一个大致的范围和印象。这证实了“记忆会逐渐模糊”的规则。他必须尽快将关键的时间节点、人物关系、事件脉络用笔记录下来,刻在脑子里。
他放下笔,走到窗边,刷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。
刹那间,充沛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涌入,照亮了整个房间,也照亮了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。窗外,城市在晨曦中完全苏醒。远处的工地塔吊缓缓转动,近处的街道上车流渐密,行人匆匆,充满了朝气和希望。所有的一切,都沐浴在2018年6月1日的晨光之中。
新的一天。
也是他崭新人生的第一天。
林砚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和力量感。目光投向远方,那里有他前世的坟墓,也有他今生的战场。
“赵磊……这一世,咱们慢慢玩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平静,却蕴含着钢铁般的冷意。“爸,妈,儿子回来了,会让你们享福的。苏晚……这一次,我绝不会再放手。”
第一步,稳住阵脚,去公司,会一会那位“好兄弟”。
第二步,擦亮眼睛,甄别陷阱,牢牢握住自己的命运。
窗外的阳光愈发耀眼,仿佛在为他这趟逆转时空的旅程,点亮前行的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