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,我听见重症监护室外传来妈妈赵兰压抑的哭声。
“老林,怎么办啊,女儿没了,我们怎么活啊……”
我爸林建军的声音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沙哑。
“哭什么哭!丧气不丧气!”
“医生不是说了吗,她公司还给买了保险,人没了,能赔一大笔钱呢。”
“有了这笔钱,你欠的那些赌债不就能还上了?”
赵兰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。
“真的?那……那可太好了。”
“我就说,还是你对我好。老林,等拿到钱,我们就复婚,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。”
心脏监测仪上的直线,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穿了我最后的念想。
为了帮我妈赵兰和我爸林建军离婚,我签下了四十万的债务。
那是林建军在外面欠下的赌债,他说只要还清,他就同意离婚,再也不来纠缠。
赵兰抱着我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晚晚,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。”
“你爸就是个魔鬼,你救救妈妈,不然他会打死我的!”
我信了。
为了还债,我一天打三份工,每天只睡四个小时。
泡面和馒头是我每日的餐食。
我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,不知疲倦地拉着磨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我以为我解救了我的妈妈。
却原来,我只是他们夫妻合谋榨干我价值的工具。
我死了,他们却能拿着我的命换来的钱,旧情复燃,双宿双飞。
多么可笑。
多么可悲。
无尽的恨意像潮水般将我吞没,眼前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。
……
“晚晚,晚晚你开开门啊!”
“你爸又打我了!你快开门让妈妈进去!”
剧烈的敲门声和赵兰熟悉的哭喊声,将我从混沌中惊醒。
我猛地坐起身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陌生的天花板,熟悉的旧衣柜,还有墙上那张泛黄的偶像海报。
这里是……我大学毕业后租的那个小单间?
我不是已经猝死在出租屋里了吗?
我颤抖着手,摸向床头的手机。
屏幕亮起,显示着日期。
2023年8月15日。
我重生了。
回到了我妈第一次找我,让我替我爸背上那四十万债务的这一天。
门外的哭喊还在继续,一声比一声凄厉,还伴随着用身体撞门的闷响。
“晚晚!你再不开门妈妈就要被你爸打死了!”
上一世,就是这声音让我心急如焚,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。
然后,我看到了赵兰脸上那道浅浅的红痕,和她身后站着的,一脸愧疚和懊悔的林建军。
他们夫妻俩一唱一和,在我这小小的出租屋里,上演了一出逼真到让我深信不疑的苦情大戏。
最终,我心软了。
我答应了他们荒唐的要求。
我走上了一条通往死亡的不归路。
而这一次。
我坐在床上,听着门外的哭嚎,心脏一片冰冷。
没有心疼,没有焦急,只有彻骨的寒意。
我慢慢走下床,没有走向门口,而是拉开了窗帘的一角。
从我这里,刚好能看到楼下单元门的入口。
林建军正靠在墙边,悠闲地吞云吐雾。
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我窗户的方向,脸上没有丝毫的焦急和担忧。
甚至,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。
演戏。
又是演戏。
我拉上窗帘,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视线。
门外的哭喊还在继续,赵兰似乎哭累了,开始用哀求的语气。
“晚晚,算妈求你了,你就帮妈这一次。”
“等离了婚,妈就解脱了,妈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。”
报答?
拿我的命换来的钱去和仇人复婚,就是报答吗?
我走到门边,没有开门,而是隔着门板,冷冷地开口。
“你们要多少钱?”
门外的哭声一顿。
紧接着,是赵兰欣喜若狂的声音。
“四十万!晚晚,只要四十万!”
“只要有了这四十万,你爸就答应离婚了!”
我轻笑一声。
“四十万?”
“我去哪里给你们弄四十万?”
“你们是想要我的命吗?”
赵兰的语气瞬间变得尖锐起来。
“你怎么能这么说!我们是你的父母!”
“你不是在那个大公司上班吗?一个月工资不是一万多吗?你去贷款啊!你那么好的工作,肯定能贷下来的!”
看,她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。
贷款。
说得多么轻巧。
用我的信用,我的未来,去填他们那个无底洞。
然后等我被债务压垮,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拿着我的保险赔偿金,继续过他们的快活日子。
“我不贷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异常坚定。
“那是他的赌债,不是我的。我一个字都不会给。”
门外死一般的寂静。
过了许久,赵-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只是这一次,不再是哭泣和哀求,而是充满了怨毒和咒骂。
“林晚!你这个白眼狼!”
“我白养你这么大了!让你帮家里一点小忙你都不肯!”
“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!”
“好!你不开门是吧!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!让所有人都看看,你是怎么逼死你亲生母亲的!”
紧接着,是急促的脚步声,似乎真的跑向了楼梯口。
若是上一世的我,此刻恐怕已经吓得魂飞魄散,冲出去跪地求饶了。
但现在,我只是冷漠地站在原地。
跳下去?
她才舍不得死。
我甚至还有闲心走到饮水机旁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果然,楼道里只是叫骂声,却迟迟没有别的动静。
大概过了五分钟,楼下传来林建军不耐烦的声音。
“行了!别嚎了!丢不丢人!”
赵兰的咒骂声戛然而止。
然后是两人压低声音的争吵。
“这死丫头片子怎么回事?油盐不进!”
“我说了这招没用,你非要试!现在怎么办?”
“还能怎么办,回去再想办法!我就不信她真能不管我们!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我喝完杯子里的水,走到窗边,看到他们夫妻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。
没有争吵,没有拉扯,甚至还透着一股诡异的和谐。
哪里像是刚刚经历过“家暴”,闹着要离婚的夫妻?
我放下水杯,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是我的闺蜜,苏晴。
电话很快接通。
“喂,晚晚,怎么啦?”
“晴晴,我记得你表哥是不是在银行信贷部工作?”
“是啊,怎么了?你想贷款?”苏晴的语气有些惊讶。
我看着窗外,目光沉静。
“不,我想查两个人的征信。”
“林建军,还有赵兰。”
苏晴的效率很高。
不到半个小时,两份征信报告就发到了我的邮箱里。
我点开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逾期记录和贷款信息,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深。
果然如此。
林建军名下,不仅有七八张信用卡全部刷爆,还有十几家网贷平台的借款记录,总金额加起来,已经超过了三十万。
而赵兰的征信,同样不干净。
她作为共同借款人,也牵涉在好几笔贷款之中。
所谓的四十万,根本不是什么离婚的条件,而是他们夫妻俩共同捅出来的窟窿。
他们想让我用我的信用,去借一笔大额贷款,来填补他们个人的债务。
至于离婚?
从头到尾,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。
上一世的我,就是太相信赵兰口中的母爱,才会被他们骗得团团转,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。
我将征信报告保存下来,然后删除了和苏晴的聊天记录。
这不是可以摆在明面上的证据。
但这足以让我坚定自己的决心。
下午,我接到了赵兰的电话。
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慈爱,仿佛早上的咒骂和威胁从未发生过。
“晚晚,你还在生妈妈的气吗?”
“妈妈早上也是被你爸逼急了,才说了那些胡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你爸他已经知道错了,他说只要我们能把钱还上,他就再也不赌了,好好跟我过日子。”
我静静地听着她拙劣的谎言,心中毫无波澜。
“所以呢?”
赵兰似乎噎了一下,才继续说道:“所以……晚晚,你再考虑考虑?四十万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多,那……那三十万也行!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!”
她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吗?还可以讨价还价?
“我说了,我没钱。”
“一分都没有。”
我的冷漠彻底激怒了她。
“林晚!你到底想怎么样!”
“你是不是真的想看着我去死!”
“我告诉你,你要是不管我,我就去你公司闹!让你的同事领导都看看,你是个什么样不孝顺的女儿!”
这才是她的真面目。
一旦达不到目的,就立刻撕下伪善的面具,露出最丑陋的獠牙。
“好啊。”
我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你来。”
“我正好也想让大家看看,我有一对什么样的父母。”
“看看你们是怎么为了自己的赌债,逼着女儿去贷款,甚至不惜以死相逼的。”
说完,我直接挂断了电话,然后将她的号码拉黑。
世界瞬间清净了。
我知道,他们不会善罢甘甘休。
以我对他们的了解,他们很快就会采取下一步行动。
我必须在那之前,做好万全的准备。
第二天一早,我刚到公司,就看到前台小妹对我挤眉弄眼,一脸的欲言又止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走进办公区,我立刻感受到了无数道异样的目光。
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对着我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看到我来,他们又立刻散开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又诡异的气氛。
我的直属上司张姐把我叫进了办公室。
她一脸为难地看着我。
“林晚啊,你家里…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张姐,怎么了?”
张姐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沓A4纸,递给我。
“你看看吧,今天一早,就有人在公司门口发这些东西。”
我接过那沓纸,只看了一眼,血液就瞬间冲上了头顶。
上面是我的照片,身份证信息,还有公司地址。
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——“无情无义,抛弃患癌父母,不孝女逼死亲娘!”
下面的内容更是添油加醋,把我塑造成了一个为了荣华富贵,抛弃贫病交加的父母,见死不救的白眼狼。
文章写得声情并茂,极具煽动性。
说我父母含辛茹苦把我养大,送我读完大学,我一进大公司,就翻脸不认人。
说我父亲身患绝症,急需用钱,我却一分不给。
说我母亲求我,我却恶语相向,把她逼得要去跳楼。
荒谬!
可笑!
林建军什么时候患癌了?我怎么不知道?
为了钱,他们真是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!
“林晚,这上面说的……是真的吗?”张姐小心翼翼地问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怒火。
“是假的。”
“我爸没有患癌,他好得很。”
“他们只是想逼我给他们钱,去还赌债。”
张姐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和审视。
我知道,这种事情,口说无凭。
在“孝道”的大旗下,无论父母做了什么,子女的反抗都会被认为是“不孝”。
流言蜚语,足以杀死一个人。
上一世,他们也用过这招。
那时候的我,脸皮薄,又在乎别人的看法,被他们在公司这么一闹,只觉得无地自容。
为了平息事端,我只能妥协,答应了他们所有的要求。
但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他们得逞。
我拿出手机,点开录音。
里面传出赵兰尖锐的咒骂声。
“林晚!你这个白眼狼!”
“我告诉你,你要是不管我,我就去你公司闹!让你的同事领导都看看,你是个什么样不孝顺的女儿!”
这是昨天我挂断电话前,提前按下的录音键。
我早料到他们会有这一手。
张姐的脸色变了变。
录音里的声音,和传单上那个“被逼无奈”的慈母形象,判若两人。
“这……”
“张姐,我承认他们是我的父母,但我无法认同他们的行为。”
我看着她,目光坦然。
“我会处理好这件事,尽量不给公司带来麻烦。”
“但是,我不会妥协。一分钱都不会给。”
张姐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相信你。公司这边你放心,我会帮你解释。”
“但是林晚,家里的事,你还是要尽快解决。”
我走出办公室,迎上外面那些探究的目光。
我没有躲闪,也没有解释。
我只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
身正不怕影子斜。
但我也知道,这件事,不会这么轻易结束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刚走进食堂,就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声。
“就是她吧?看传单上照片就是她。”
“看起来挺文静的,没想到心这么狠。”
“连自己爸妈都不要了,这种人真可怕。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啊。”
我端着餐盘,径直走到那几个议论得最欢的女同事面前。
她们看到我,立刻噤了声,尴尬地低下头扒饭。
我把餐盘重重地放在桌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“你们说完了吗?”
其中一个胆子大的,涨红了脸反驳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说什么了!食堂是公共场合,我们聊聊天怎么了?”
“聊天?”我冷笑一声,“聊别人的家事,聊得这么起劲?”
“既然你们这么好奇,不如我当面跟你们说说?”
“说说我爸是怎么因为堵伯输了几十万,我妈又是怎么配合他演戏,想让我去贷款替他还债的?”
“说说他们是怎么为了逼我,印了上千份传单,污蔑我父亲患癌,败坏我名誉的?”
“这些,你们想听吗?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整个食堂鸦雀无服。
那几个女同事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,像调色盘一样精彩。
她们没想到我竟然会这么刚,直接当众把事情挑明。
“我……我们不知道……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……”
“听别人说?”我步步紧逼,“那你们现在知道了,可以闭嘴了吗?”
“还是说,你们特别喜欢对别人的家事评头论-足,以此来获得廉价的优越感?”
那几个人被我堵得哑口无言,端起餐盘,灰溜溜地跑了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纷纷散开,不敢再多言。
我知道,这一仗,我赢了。
但赢得并不轻松。
经此一役,我在公司的形象,恐怕已经彻底毁了。
我没什么胃口,随便吃了两口,就回了办公室。
刚坐下,苏晴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她的声音充满了火药味。
“晚晚!我看到你公司那些传单了!你爸妈也太过分了!”
“你现在怎么样?没事吧?”
听着闺蜜关切的声音,我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放心,这次我不会再心软了。”
“晴晴,你再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!”
“帮我找一个靠谱的**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,“你要干什么?”
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“患癌”的传单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他们不是喜欢演戏吗?”
“那我就帮他们,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一点。”
“我要拿到林建军所有堵伯的证据,包括时间、地点、参与人员,还有欠债的明细。”
“他们敢做初一,就别怪我做十五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