叛军的战鼓声如惊雷滚滚，自十里之外传来，震得人心惶惶。
帅帐之内，气氛却比帐外的金戈铁马还要凝滞。
沈杜站在帐中，玄色铠甲上的血迹早已干涸，化作暗沉的褐色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身着华贵宫装，却固执得像一块顽石的女子身上。
大夏的长公主，他名义上的未婚妻，李清宁。
“殿下，不能再等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叛军前锋已至，再不撤，我们都会被包围。”
李清宁猛地抬起头，那张素来娇艳的脸上写满了焦躁和不耐。
“我说了，等霍宴回来！他只是出去散散心，很快就会回来的！”
“殿下！”一旁的副将焦急地拱手，“军营不是游乐场，霍小将军私自离营，已是违抗军令！眼下大敌当前，您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李清宁厉声呵斥，“霍宴是为国征战的将军，不是你的阶下囚！他做什么，轮不到你来置喙！”
副将的脸一阵青白，却不敢再多言。
沈杜看着这一幕，熟悉得让他想笑。
就在昨天，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，苦口婆心地劝说。
而她，也是这样一副为了心上人，可以罔顾一切的模样。
为了等她那偷跑出营潇洒的竹马霍宴，她拿整个军队，拿边境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做赌注。
上一世，他心疼她，不忍看她绝望，更不忍看这大夏的江山因她的任性而动荡。
于是，他做了一个自以为正确的决定。
他出手打晕了她，强行将她带上了撤离的马车。
最终，他们安全撤离了。
可她的竹马霍宴，那个在叛军将至时还有心情溜出军营的“少年英才”，理所当然地被叛军抓住了。
三天后，叛军的使者送来了一只木盒。
盒子里，是霍宴死不瞑目的头颅。
他以为她会崩溃，会发疯，甚至做好了应对她一切歇斯底里的准备。
然而，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。
那双漂亮的凤眸里，没有泪，没有痛，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“违抗军令，擅离职守，死有余辜。”
“传我命令，将此头颅悬于城墙之上，曝晒三十日，以儆效尤。”
那一刻，沈杜甚至松了口气。
他想，不愧是一国公主，纵然心有儿女情长，但在大是大非面前，还是有属于她的气度和决断。
他以为，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往后的日子里，他带兵平叛，浴血奋战。
只花了一年多的时间，就将一度势如破竹的叛军尽数剿灭，换来了大夏的安宁。
当他凯旋回到皇都，准备接受封赏，准备迎娶他心心念念的公主时。
等待他的，却不是荣耀和美人。
而是她冰冷无情的一道旨意。
“拿下。”
他被卸去兵甲，被禁军死死按在地上。
他看到李清宁穿着一身黑色的凤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眼神里的恨意，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“都是因为你。”
“因为你的自私，因为你急着带我走，害得霍宴来不及回来，被叛军抓住，落得那般下场！”
“你现在就好好体会一下，他的痛苦吧。”
他的手筋脚筋被挑断，钻心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。
然后，他被挂在了当初悬挂霍宴头颅的城墙之上。
风吹日晒，血流不止。
他像一块破布，在风中摇曳了足足三日，才在无尽的痛苦和不甘中，闭上了眼睛。
……
再睁眼，他又回到了这间帅帐。
回到了叛军来犯的这一天。
帐外是同样的鼓声，帐内是同样的争执。
李清宁依旧在为了她的霍宴，歇斯底里。
沈杜的嘴角，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，清晰地落在帐内每个人的耳中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李清宁也有些错愕地看着他。
沈杜迎上她的目光，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“既然殿下要等，那臣，便陪殿下一起等。”
他转身，对着帐内已经呆若木鸡的将领们下令。
“传我军令，全军原地驻守，加强防御，没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后退一步！”
“违令者，斩！”
将领们面面相觑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。
“将军！不可啊！”
“将军三思！这是拿兄弟们的命开玩笑啊！”
沈杜的眼神陡然一厉，腰间的佩剑“呛”地一声出鞘半寸。
“我的话，你们没听见吗？”
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，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，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。
将领们噤若寒蝉，不敢再劝，只能领命而去。
帐内，只剩下沈杜和李清宁。
李清宁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她没想到，一向与她作对的沈杜，今天竟然会如此轻易地妥协。
她的心中闪过一丝得意，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她扬起下巴，恢复了公主的骄矜。
沈杜没有看她，只是低头擦拭着自己的佩剑。
剑身光滑如镜，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。
既然她这么喜欢她的竹马。
那就让她等着吧。
等着看他献出这座城池，等着看叛军的铁蹄，如何践踏她的家国，如何将她的骄傲，碾碎成泥！
他会让她亲眼看着，她所珍视的一切，是如何因为她的愚蠢，而化为乌有。
这，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复。
就在这时，一名亲兵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。
“报！将军！公主殿下！”
亲兵跪在地上，双手高高举起一样东西。
“我们在营地西侧的树林里，发现了这个……就在叛军斥候出没的痕迹旁边！”
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，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猎鹰。
李清宁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她一把抢过玉佩，紧紧攥在手心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是霍宴的！是他的玉佩！他就在附近！他一定是回来找我了！”
沈杜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模样，心中冷笑。
是啊，回来了。
回到黄泉路上去了。
他派出去的亲兵，可不是去找人的。
而是去“创造”一个霍宴就在附近，马上就能回来的假象。
他要让她的希望升到最高，再让她重重地摔下来。
就在李清宁沉浸在喜悦中时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。
一名守城校尉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将军！不好了！叛军……叛军派使者来了！”
“他们说……说要献给公主殿下一份大礼！”
大礼？
李清宁脸上的喜色一僵，握着玉佩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。
沈杜的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的讥诮。
这么快就来了。
看来，都不需要他主动联系，对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他们的“战果”了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沈杜淡淡地开口。
校尉迟疑地看了一眼李清宁，见她没有反对，才躬身退下。
很快，一个穿着叛军服饰，满脸横肉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士兵，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，上面用黑布盖着。
“哈哈哈，哪位是长公主殿下啊？我们大帅听闻公主殿下金枝玉叶，特意送上一份薄礼，不成敬意！”
叛军使者粗鄙的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衣着最华丽的李清宁身上，眼中闪过一抹淫邪。
李清宁被他看得一阵恶心，厌恶地皱起眉头。
“放肆！见了本宫为何不跪！”
“跪？”使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“小美人，你怕是还没搞清楚状况。等我们大帅攻破了这破城，你就是我们大帅的女人，到时候，是你跪舔我们大帅！”
“你！”李清宁气得浑身发抖，一张俏脸涨得通红。
“来人！给本宫把他拖出去砍了！”
然而，帐内的卫兵们都看向沈杜，没有他的命令，无人敢动。
沈杜仿佛没有听见李清宁的怒吼，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木箱。
“这就是你们大帅的礼物？”
使者见沈杜发话，这才收敛了一些，但依旧是一副倨傲的样子。
“正是！我们大帅说了，这是送给长公主的定情信物！”
他说着，猛地一掀黑布。
箱子里，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赫然在目。
那人头的眼睛瞪得极大，脸上还凝固着惊恐和不敢置信的表情。
正是霍宴。
“啊——！”
帐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，几个胆小的文官更是吓得面无人色，连连后退。
李清宁的瞳孔在看到那颗人头的瞬间，骤然缩紧。
她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，身体晃了晃，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她死死地盯着那颗头颅，嘴唇翕动着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手中的玉佩，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叛军使者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，得意地大笑起来。
“怎么样，公主殿下？这份大礼还喜欢吗？这小子鬼鬼祟祟地在我们营地外头转悠，被我们逮个正着，一问才知道，原来是公主殿下的老相好啊！”
“我们大帅仁慈，特意给他留了个全尸……哦不对，是全头，送来给公主殿下，让你们见上最后一面！”
沈杜冷眼旁观。
他看着李清宁那张惨白如鬼的脸，心中没有半分怜悯，只有一种扭曲的快意。
看啊，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竹马。
上一世，你为了他，害死了我。
这一世，我便让他，因你而死。
这才刚刚开始，李清宁。
你的痛苦，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他上前一步，挡在了李清宁和那颗头颅之间，隔绝了叛军使者那肆无忌惮的目光。
“东西我们收到了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，“你可以滚了。”
“滚？”使者眼睛一瞪，“小子，你算个什么东西？敢这么跟老子说话！”
沈杜没有再废话。
他手腕一翻，一道银光闪过。
“啊！”
使者惨叫一声，捂住了自己的右耳，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流出。
他的一只耳朵，已经被沈杜用一把飞刀齐根削掉。
“我让你滚。”沈杜的声音淬着冰，“或者，把你另一只耳朵也留下来。”
使者惊恐地看着沈杜，对方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个死人，让他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底。
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，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帅帐。
帐内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清宁身上。
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良久。
她终于有了反应。
她缓缓地抬起头，越过沈杜的肩膀，再次看向那颗头颅。
她的眼神很空，空得让人发慌。
上一世，她看到这颗头颅时，也是这样的表情。
然后，她说出了那句“死有余辜”。
沈杜在等着。
等着她再次说出那句冷酷无情的话，好让他彻底掐灭心中最后一丝可笑的念头。
然而，李清NING并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，痴痴地看着。
仿佛要将那张脸，刻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突然，她笑了。
那笑容出现在她惨白的脸上，显得诡异而凄厉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她笑得前仰后合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“报应……这都是报应……”
她喃喃自语，声音破碎不堪。
“是我害死了他……是我……”
沈杜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这和上一世的反应，完全不一样。
上一世的她，冷静得可怕。
这一世的她，却像是疯了。
为什么？
是哪里出了问题？
是因为他没有强行带她走，所以她把霍宴的死，完全归咎到了自己身上？
就在沈杜思索之际，李清宁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她猛地转过头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死死地盯住了沈杜。
那眼神里的恨意，比上一世在城墙上时，还要浓烈百倍。
“沈杜！”
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，疯狂地朝他扑了过来。
“都是你！是你害死了他！”
她的指甲尖利，直直地抓向沈杜的脸。
“如果你早点答应我等他，如果你早点派人去找他，他就不会死！是你！是你这个刽子手！”
沈杜轻易地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她的指甲离他的眼睛，不过分毫之差。
“公主殿下，你疯了？”他冷冷地看着她，“是他自己要违抗军令，擅离职守。是他自己要跑到叛军的眼皮子底下去。他的死，与我何干？”
“与你何干？”李清宁凄厉地尖叫，“如果不是你一直逼我撤退，我怎么会跟他赌气！如果不是你存心想看他出丑，你怎么会按兵不动！你就是故意的！你嫉妒他！你一直都想他死！”
她的话，像一根根毒刺，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。
将领们面面相觑，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是啊，将军今天确实很反常。
一反常态地同意了公主荒唐的要求。
面对叛军的挑衅，也冷静得过分。
难道……真的如公主所说，将军是借刀杀人？
沈杜感受着周围那些怀疑的目光，心中冷笑。
借刀杀人？
他承认。
但他杀的，又何止一个霍宴。
他要杀的，是整个腐朽的大夏王朝！
“殿下，饭可以乱吃，话可不能乱说。”沈杜松开她的手，后退一步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，“污蔑主帅，动摇军心，这罪名，你担待得起吗？”
李清宁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，身体一僵。
但失去挚爱的痛苦和仇恨，很快就压倒了恐惧。
她像疯了一样，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，哭喊起来。
“来人啊！救命啊！沈杜要杀我灭口了！”
“他害死了霍宴，现在还要杀我！这个狼子野心的叛徒！”
帐外的士兵听到动静，纷纷围了过来，却又不敢靠近。
沈杜看着她状若疯癫的表演，眼神越来越冷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。
这个女人，无论是冷静还是疯狂，都一样的自私自利。
她永远不会反思自己的错误。
她只会把所有的罪责，都推到别人身上。
上一世，她把霍宴的死怪在他头上。
这一世，她依然把霍宴的死怪在他头上。
既然如此……
“来人。”沈杜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。
“公主殿下悲伤过度，神志不清，即刻起，将公主殿下带回内帐，严加看管。”
“没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探视！”
几名女兵立刻上前，想要架住李清宁。
“你们滚开！谁敢碰我！”李清宁疯狂地挣扎，“沈杜！你这个奸臣！你软禁本宫，是想造反吗？！”
沈杜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造反？”
他俯下身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，在她耳边轻声说道。
“殿下，你很快就会知道，什么才叫真正的造反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条毒蛇，钻进了李清宁的耳朵里。
她浑身一震，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