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宁被强行带走了。
她凄厉的哭喊和咒骂声,在营地里回荡了很久,才渐渐消散。
帅帐内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霍宴的头颅还摆在箱子里,无声地控诉着战争的残酷。
将领们低着头,没人敢去看沈杜的脸。
公主那番话,虽然疯癫,却像一根刺,扎在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借刀杀人,动摇军心。
这两个罪名,无论哪一个,都足以让一位主帅万劫不复。
“将军……”副将陈武犹豫了半晌,还是硬着头皮开口,“公主殿下那边……还有霍小将军的死,我们该如何向朝廷交代?”
沈杜转身,坐回主位。
他拿起那把削掉叛军使者耳朵的飞刀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。
“交代?”
他抬起眼皮,淡淡地扫了陈武一眼。
“霍宴违抗军令,擅离职守,遭遇叛军,力战而亡。本将军念其过往功绩,深感痛心。至于公主殿下,因目睹霍小将军惨状,悲伤过度,以致神思恍惚。本将军为殿下安危着想,暂请殿下静养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解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这个交代,够不够?”
陈武浑身一凛,立刻低下头。
“够了!将军英明!”
这番说辞,滴水不漏。
既全了霍宴死后的名声,又把公主“软禁”一事合理化,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只是……
这番话从一向刚正不阿的沈将军口中说出,总让人觉得脊背发凉。
“至于叛军……”沈杜将飞刀收回袖中,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。
他的手指,点在了他们所在的这座孤城——朔方城上。
“传令下去,从即刻起,全城**。”
“另外,打开粮仓,向城中百姓放粮,安抚民心。”
“再派人去告诉城中各大商户富绅,就说本将军要借钱借粮,共抗叛军。愿意的,城破之后,朝廷双倍奉还。不愿意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就说叛军破城之后,第一个抢的就是他们。”
将领们精神一振。
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沈将军!
临危不乱,条理清晰。
放粮安民,是为稳住后方。
威逼利诱富商,是为筹集军资。
看来,将军是要死守朔方城了!
一时间,众人心中的疑虑消散大半,纷纷领命而去。
很快,帅帐里只剩下沈杜和他的心腹,陈武。
陈武看着沈杜的背影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沈杜没有回头。
陈武咬了咬牙,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。
“将军,您……真的要死守朔方城?叛军数倍于我军,又有重型攻城器械,我们……守不住的。”
“谁说我要守了?”沈杜终于转过身,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。
陈武愣住了。
“那您刚才……”
“做戏而已。”沈杜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做给城里的人看,也做给城外的人看。”
“我越是表现出要死守的决心,叛军主帅王霸天就会越急躁。他长途奔袭,粮草补给必然困难,最怕的就是陷入攻城战的泥潭。”
“而城里的那些人,看到我坚决的态度,才会乖乖地把钱粮交出来。”
陈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随即又问道:“那我们……到底该怎么办?总不能真的坐以待毙。”
“当然不。”沈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我要你,替我办一件事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在陈武耳边吩咐了几句。
陈武的脸色,随着他的话,变得越来越惊骇。
“将军!这……这是要……”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沈杜打断了他,“记住,这件事,必须绝对保密。办好了,你和你手下的兄弟,都能活。”
陈武看着沈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心脏狂跳。
他跟了沈杜五年,从一个小兵,一直到现在的副将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很了解这位战神般的将军。
可今天,他发现自己错了。
眼前的沈杜,是如此的陌生,陌生到让他感到恐惧。
但他最终还是单膝跪地,沉声领命。
“末将,遵命!”
……
夜幕降临。
朔方城内,一片肃杀。
城墙上,火把熊熊燃烧,将士卒们紧张的脸庞映得通红。
城外,叛军的营地灯火连天,如同蛰伏的巨兽,随时可能择人而噬。
沈杜独自一人,站在城楼之上,任凭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。
他已经按照计划,做好了所有的“准备”。
安抚了民心,筹集了钱粮,摆出了一副要与朔方城共存亡的姿态。
现在,就等鱼儿上钩了。
他相信,王霸天在经历了一天的试探和等待后,耐心也该消耗得差不多了。
尤其是在他斩了对方一只耳朵之后。
那个粗鄙的莽夫,此刻一定暴跳如雷,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。
但他不敢。
因为他沈杜的名声在外,他麾下的玄甲军,更是大夏的精锐。
王霸天怕崩掉自己的牙。
所以,他需要一个机会,一个能让他以最小代价,拿下朔方城的机会。
而沈杜,正准备把这个机会,亲手送到他的面前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信号火箭。
这是他和陈武约好的信号。
只要他放出这支火箭,陈武就会立刻执行那个“疯狂”的计划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。
月色如钩,带着一丝冷意。
上一世,他也是在这样的月色下,被挂在城墙上。
血液流干的痛苦,众叛亲离的绝望,还有李清宁那张写满快意的脸……
一幕幕,在他的脑海中回放。
他的眼神,变得越来越冷,越来越坚定。
他举起了手中的信号火箭,对准了漆黑的夜空。
就在他即将点燃引线的那一刻。
一个清冷的女声,突然从他身后响起。
“沈将军,深夜在此吹风,不怕着凉吗?”
沈杜的动作一僵。
他猛地回头,只见一个身影,正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。
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侍女服饰,脸上蒙着面纱,只露出一双清亮而平静的眼睛。
是她。
李清宁身边那个最神秘,也是最得宠的贴身侍女,惊鸿。
沈杜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个女人,武功极高,而且神出鬼没。
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?
她又听到了多少?
“公主殿下派你来的?”沈杜不动声色地将信号火箭收回袖中,冷冷地问道。
惊鸿摇了摇头。
“公主殿下已经睡下了。”
她向前走了两步,目光越过城墙,望向远处的叛军营地。
“我只是有些睡不着,随便走走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阵风。
“沈将军,似乎也很烦恼。”她忽然侧过头,看着沈杜,“是在为白天的决定,感到后悔吗?”
“后悔?”沈杜嗤笑一声,“我的字典里,没有这两个字。”
“是吗?”惊鸿的语气里,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。
“那你藏在袖子里的东西,是什么?”
“是在给城外的叛军,发信号吗?”
沈杜的心,猛地一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