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篇《阿尔茨海默症早期标记物筛选》的数据,逻辑混乱,毫无价值。”
周承教授的手指敲在投影幕布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实验室的冷光灯照在他金丝眼镜上,反射出冰冷的弧光。台下坐着他所有的博士生,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——或者说,落在我熬了四百多个日夜才做出来的成果上。
“但是,周老师,这些数据我重复验证了七次,而且……”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而且什么?”他转身,笑容温和,语气却像手术刀,“钟砚清,你要记住,在咱们神经生物学领域,不是堆砌数据就叫科研。你这脑子,能帮我整理数据、跑跑基础实验,已经是你的福气了。”
实验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。我的指尖掐进掌心,疼痛尖锐。
胃里像被塞进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,又冷又沉。我能感觉到后颈渗出的细密冷汗,正顺着脊椎往下滑。面前电脑屏幕上,那篇已经写好、只差导师署名的论文,标题正在微微晃动。
不,不是屏幕在晃。
是我的手在抖。
这种颤抖我很熟悉——每次被否定、每次成果被“指导”后变成师兄师姐的名字、每次深夜离开实验室时看到父亲遗照,都会这样。
但这一次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:三个月后,这篇被周承斥为“毫无价值”的论文,会以他和他得意门生林薇的共同一作身份,发表在《自然·神经科学》上。而我的名字,缩在十几名作者的末尾,像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。
半年后,基于这篇论文开发的早期筛查试剂盒会上市,周承名下公司估值翻十倍。庆功宴那晚,我因“长期精神压力导致实验操作失误”,被实验室除名。
一年后,母亲因阿尔茨海默症快速进展去世。临终前,她已认不出我,只是反复念叨:“砚清……你爸留下的笔记……要看完……”
“钟砚清,听见没有?”周承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,“把数据打包发给林薇师姐,她需要这些做对比。你接下来去帮陈师兄养小鼠,别浪费时间了。”
林薇坐在第一排,对我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,眼底却是一片毫无波澜的坦然。
我慢慢松开攥紧的手,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,再缓缓变红。
这一次,我没有低头说“好的老师”。
我抬起眼睛,看向投影幕布上那些被斥为“混乱”的数据曲线——那些曲线里,藏着父亲生前最后一个未完成的猜想,藏着一个能够将早期诊断准确率提升30%的标记物组合。
“周老师。”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,“您说得对,这些数据确实还不够成熟。”
周承露出“孺子可教”的表情。
“所以,”我继续道,手指在键盘上轻敲,当众关闭了数据文件,“我决定撤回这份粗浅的分析,重新从头梳理。毕竟,如果我父亲钟致远教授还在世,也绝不会允许半成品流出去。”
实验室骤然寂静。
周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。我父亲的名字,在这个领域里,依然是一块有分量的碑。
“至于养小鼠,”我保存、加密、弹出U盘,动作流畅,“我最近手抖得厉害,怕是会辜负陈师兄的宝贵样本。我想先请一周假,整理一下我父亲的遗物——他留下的四十三本实验笔记,我还没看完。”
我站起身,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中,收起电脑,走向门口。
经过林薇身边时,我停下脚步,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师姐,你知道为什么你重复了三次都做不出图3的结果吗?”
她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因为那组数据的处理代码,我写了一个隐藏条件。”我微笑道,“祝你好运。”
推门离开时,我没有回头。
但我知道,身后那间实验室里,周承正在快速给谁发消息。而林薇,一定已经慌乱地点开了那个数据文件。
冷风灌进走廊,我握紧口袋里那枚老式U盘——父亲去世那晚,紧紧攥在手心的东西。
里面不是数据。
是一份名单,和一句话:
“若遇学术之贼,可寻顾昭。”
顾昭。
国内神经科学领域的另一座山,周承学术生涯最大的对手,当年和我父亲并称“北顾南钟”的那个人。
电梯下行时,我打开手机,在学术会议日程里找到了这个名字。
三天后,上海国际脑科学峰会。
顾昭是主旨报告人。
电梯镜面里,我的脸苍白,眼下是长期熬夜的乌青,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、冰冷清晰的光。
周承,你说得对。
我这脑子,确实只配给你打杂。
所以这一次,我决定换个人打杂。
比如,帮你最大的对家。
电梯门开,我拨通了一个电话:“喂,李编辑吗?我是钟砚清。关于我父亲遗著的出版事宜,我想加快进度……对,特别是那部分关于‘学术伦理边界’的未公开手稿。”
挂断电话时,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周承的行政助理小跑过来,脸上堆着笑:“砚清,周老师让你回去一趟,说刚才的话重了,要和你好好谈谈课题……”
我看着她的笑脸,胃里那团湿棉花变成了坚硬的冰块。
“告诉周老师,”我轻声说,“等我整理完父亲的笔记,我会带着新想法去找他。”
“不过在那之前——”
我顿了顿,声音清晰落地:
“我想先见见顾昭院士。”
助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我点点头,转身走进初冬的冷风里。
手还在抖。
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。
周承的“谈话”比预想中来得更快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我刚踏入医学院大楼,就被他的行政助理“请”到了办公室。不是实验室旁边那间摆满奖杯的会客室,而是行政楼顶层的院长办公室——周承上个月刚升任副院长。
权力换了包装,但气味没变。
“砚清,坐。”周承从红木办公桌后起身,亲自给我倒了杯茶,金骏眉的香气弥漫开来。他今天没穿白大褂,而是深灰色西装,袖扣是低调的铂金材质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位儒雅的商业领袖,而不是实验室里那个会为0.01的P值发火的科学家。
“昨天是我语气急了。”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,叹息一声,“你是致远兄的女儿,我本该更照顾你。但你也知道,咱们实验室竞争多激烈,《自然》子刊的坑就那么几个,林薇那边有海外合作背景,论文送审有优势。我这是……在帮你铺路。”
我捧着温热的茶杯,没喝。
铺路。多熟悉的词。
研一时他说:“砚清,你先帮师兄做预实验,这是在给你铺路。”
研二时他说:“这篇二作给你挂名,是在给你铺路。”
现在,他说要拿走我独立完成的数据和思路,也是在铺路。
一条永远到不了我脚下的路。
“老师,”我抬起眼睛,“我父亲的笔记,我昨晚看了三分之一。”
周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哦?致远兄留下了不少宝贵资料吧。”他语气关切,“需要实验室帮忙整理数字化吗?咱们有扫描仪,也有学生工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放下茶杯,“里面有些私人内容,关于我母亲病情的记录,不太方便。”
这是真话,但不是全部。
父亲的四十三本笔记里,有十二本纯粹是实验记录,已经发表过。剩下三十一本,二十本是学术思考随笔,九本是日记,最后两本——编号42和43——是加密的。
加密方式很简单:每页右下角有极小的数字,需要按特定顺序排列,才能读出完整内容。
父亲去世前三个月,曾教我玩一种纸牌游戏,叫“致远序列”。他说:“砚清,这游戏能训练逻辑,以后你做科研用得上。”
那不是游戏。
是密码本。
昨晚,我用“致远序列”解密了第42本的前十页。
不是数据,不是实验方案。
是一份名单,记录了过去十五年里,从周承实验室流出、但署名权存在争议的十七项成果。每项后面跟着原始完成人的名字,其中六个已经转行,四个还在学术圈但沉寂,三个去了国外,两个——在过去的五年里——因“意外”或“精神问题”离开了科研一线。
第十七个,是我的名字,后面打了个问号。
而第43本的扉页上,只有一句话:
“若实证,可昭。”
顾昭。
“砚清,”周承的声音将我拉回,“你母亲的病情,我也很关心。瑞华医院的神经内科主任是我老同学,需要的话,我可以帮你联系特需病房。费用方面,实验室的横向课题可以覆盖一部分。”
我胃里的冰块开始融化,渗出冰冷的酸水。
母亲确诊早期阿尔茨海默症,是半年前的事。我谁都没告诉,除了每个月必须请假带她复查时,向周承报备过两次“家里有事”。
他那时只是点头,没多问。
原来不是不关心。
是在等这个时刻——等一个可以用“关心”来交换筹码的时刻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我轻声说,“不过母亲最近情况稳定,先在社区医院随访就好。”
周承看了我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呀,就是太要强,这点和你父亲一模一样。”他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“致远兄当年也是,明明我可以帮他争取更多资源,他非要自己埋头苦干。结果呢?他那篇关于tau蛋白磷酸化通路的文章,要是当年挂上几个国际合作者的名字,影响力何止现在这样?”
我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。
父亲那篇文章,是周承学术生涯的起点——当时父亲是通讯作者,周承是三作。但后来所有综述引用时,都习惯性写成“周承等人发现”,父亲的名字渐渐被遗忘。
“老师,”我放下茶杯,陶瓷底座与玻璃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,“您昨天说我的数据逻辑混乱,我回去想了很久。确实,我在数据处理时用了非线性拟合,可能不太符合常规。”
周承转过身,眼神微亮:“是吗?具体哪个部分?”
“就是标记物组合筛选那里。”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,上面是我重新画的简化流程图,“我原本用聚类分析找出了六个候选标记物,但您说得对,应该先用传统统计方法过一遍。所以我打算推倒重来,用最基础的T检验和方差分析重新筛。”
我把纸推过去。
周承接过,看了几眼,眉头渐渐松开——这是一种放松的、带着些许轻视的松动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他把纸放在桌上,“科研要扎实,不要总想着走捷径。你那套机器学习算法,花里胡哨的,评审看了都头疼。”
“是。”我点头,“所以我想请一周假,专心重做分析。小鼠那边……”
“让林薇先接手吧。”周承大手一挥,“你好好整理思路。不过砚清啊,一周后,我要看到初步结果。毕竟这个方向,林薇那边也在做,你们算是良性竞争。”
良性竞争。
用我的数据,和我的思路,和我竞争。
“好的。”我站起身,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走出办公室时,我听见周承打电话:“……对,她服软了,要重做分析。嗯,你抓紧时间,在她出结果之前,把文章框架搭起来……数据?她不是说有隐藏代码吗?找计算机系的人破解,最多两天……”
门在我身后关上,隔绝了声音。
走廊很长,两侧挂着历任院长的肖像。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。
我走过光与暗的交界处,脚步平稳。
那张流程图,周承大概会随手扔进碎纸机。
他不会注意到,流程图右下角,我用铅笔写了极小的三个字母——不是英文,是希腊字母:τ、α、υ。
连起来是“tau”,父亲研究了一辈子的蛋白。
也是父亲那篇被遗忘的文章里,一个未被验证的猜想:tau蛋白的某种特殊修饰,可能不仅是阿尔茨海默症的结果,更是驱动早期病理改变的因。
这个猜想,需要特定标记物才能捕捉。
而那六个“花里胡哨”的机器学习筛出的标记物里,有一个,恰好能指向它。
周承不会在意。
林薇也不会。
他们只会盯着那堆“逻辑混乱”的数据,试图破解那个根本不存在的“隐藏代码”。
而我,需要这宝贵的一周。
电梯下行时,我打开手机邮件。
一封新邮件躺在收件箱,发件人是“华山医院神经内科顾昭团队”,主题是“关于钟致远教授遗著出版的咨询”。
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二十一分。
邮件正文很短:
“钟砚清女士:获悉令尊遗著整理中,涉及学术伦理议题。恰逢上海脑科学峰会,若方便,可于11月15日下午3点,至会场二楼咖啡厅一叙。顾昭。”
下面附了个私人号码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直到电梯到达一楼,门开。
冷风灌进来。
我按熄屏幕,走出大楼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母亲护工发来的消息:“钟**,您母亲今天早上一直在翻相册,指着您父亲的照片问‘这是谁’。不过下午好多了,还自己剥了个橘子。”
我站在初冬的寒风里,打字回复:“告诉她,那是她很爱的人。也是我很爱的人。”
点击发送。
然后我打开购票软件,买了一张明天飞往上海的经济舱机票。
付款成功的瞬间,另一条消息弹出。
是林薇。
“砚清,周老师让我接手你的小鼠。笼位号和基因型资料,麻烦发我一下。另外,你那个数据分析的原始代码,能不能也打包给我?老师说让我学习一下。”
学习。
我慢慢打字回复:
“师姐,笼位资料在共享盘‘动物房’文件夹里。至于代码——”
我顿了顿,继续输入:
“我U盘中毒了,正在格式化。等恢复了我发你。”
发送。
然后我关掉流量,走进地铁站。
列车进站时,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周承发来的:“砚清,刚收到消息,顾昭院士那边突然对你父亲的手稿感兴趣,还问起了你。如果那边联系你,记得跟我说一声,我帮你把关。学术界人际关系复杂,别被人利用了。”
我盯着屏幕,直到黑屏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。
然后我打字,一字一句:
“谢谢老师提醒。不过顾院士那边还没联系我。如果联系了,我一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。”
点击发送。
列车门开,我走进去,靠在角落。
车厢里挤满了人,各种气味混杂:早餐的豆浆油条、廉价的香水、熬夜的疲惫。
我闭上眼睛。
父亲去世前最后一晚,我在医院守夜。他忽然清醒了一会儿,拉着我的手,声音很轻:“砚清,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发了多少文章,是教出了你。但爸爸最怕的……也是教出了你。”
那时我不懂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
他怕我走上他的路——一条干净、固执、最终被遗忘的路。
列车摇晃,报站声响起。
我睁开眼睛,从包里掏出那个老式U盘,握在手心。
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。
爸爸。
这一次。
我不走你的路了。
我要走一条,能让你被记住的路。
哪怕,要和魔鬼做交易。
上海国际脑科学峰会的会场,像个巨大的、发光的银色甲壳虫。玻璃幕墙反射着阴天的灰白光线,门口立着三层楼高的海报,上面印着本届主席顾昭的名字——黑体字,下方一行小字:“中国科学院院士,华山医院神经内科主任”。
我穿着最普通的黑色西装套装,里面是浅灰色毛衣,素颜,头发扎成低马尾。看起来像哪个实验室来蹭会的学生,或者会务组志愿者。
这正是我要的效果。
下午两点五十分,我提前十分钟抵达二楼咖啡厅。这里位置隐蔽,靠窗的一排座位用绿植做了半隔断,既能看见楼下主会场熙攘的人群,又能保持相对私密。
我选了最角落的位置,背靠墙壁,面朝入口。
点了一杯美式,没加糖奶。
苦味在舌尖蔓延时,我再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——不,不是要说的话,是要给出去的东西。
父亲第43本笔记的解密内容,我打印了前三页,用信封装好。不是全部,只是足以证明价值、又不至于暴露全部底牌的引子。
信封放在膝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。
两点五十八分。
入口处的绿植晃动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不是顾昭。
是个年轻女人,看起来三十出头,白衬衫配卡其裤,外面罩了件深蓝色的实验室外套,没**子。短发,戴一副细框眼镜,走路时背挺得很直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。
她径直走向我的座位。
“钟砚清?”她停在我桌旁,声音温和。
我站起身:“是我。您是……”
“苏沐,顾老师的学生。”她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,“顾老师临时被组委会拉去合影,让我先来。他说你喜欢美式,但这家的豆子偏酸,我给你换了中烘的拿铁,不介意吧?”
我看了眼那杯咖啡,奶泡上拉了个简单的叶子图案。
“谢谢。”我坐下。
苏沐在我对面落座,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。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强的距离感了。
“顾老师看了你邮件里附的那段手稿摘要。”她开门见山,“是关于‘学术成果代际剥夺’的田野调查设计,对吗?”
“是。”我放下膝上的信封,“我父亲在去世前三年,访谈了四十七位中青年科研人员,记录了二十三个疑似案例。这只是方法论部分,完整数据和分析在后面的笔记里。”
苏沐没接信封,而是看着我:“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?”
“因为以前我没能力保护它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也因为我母亲生病了,需要钱治病,更需要一种目前还没有、但可能被研发出来的药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窗外,楼下主会场传来一阵掌声,大概是某个演讲开始了。
“周承教授知道你来见顾老师吗?”苏沐忽然问。
这个问题很直接,甚至有些冒犯。
但我反而松了口气——对方没跟我绕圈子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应该很快会知道。他昨天暗示可以帮我母亲联系特需病房,今天早上又发消息提醒我‘别被人利用’。”
苏沐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,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确认。
“顾老师让我转达两件事。”她身体前倾,声音压低,“第一,你父亲那篇关于tau蛋白的文章,顾老师一直记得。他当年在评审时投了赞成票,但另外两位评审认为‘机制不够新颖’。”
我握紧了咖啡杯。
“第二,”苏沐继续,“周承实验室三个月前在bioRxiv上预印了一篇文章,主题是阿尔茨海默症外周血早期标记物筛选。数据很漂亮,但顾老师的博士后发现,其中一组关键图像的背景噪声模式,和五年前周承另一篇《细胞》论文的附图几乎一样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