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皓来得比预期更快。
敲门声响起时,江离已经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服,头发稍微有些凌乱地披着,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刻意没擦干净的水渍,营造出一种刚匆忙洗漱过的样子。她手里握着那把旧钥匙,冰凉的金属被她捂得有了点温度。
打开门,陈皓站在外面,穿着挺括的羊绒大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惯常的、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,手里还提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。
“还没吃早饭吧?顺路给你买的,趁热吃。”他十分自然地进门,将早餐放在小餐桌上,目光随即落在江离略显苍白的脸上,眉头微蹙,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心,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昨晚没睡好?是不是又熬夜看数据了?”
多么体贴入微的男友。前世,她就是溺毙在这种无微不至的伪装里。
江离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所有的冷光,再抬眼时,眼底只剩下依赖和一丝不安。她晃了晃手里的旧钥匙,没有立刻递过去,而是微微攥紧:“皓哥,我……我昨晚真的做了噩梦,梦见好大的雪,怎么都走不出去,冷得骨头都疼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点轻颤,不是装的,是回忆带来的生理性战栗,“我查了最近的数据,一些指标很异常,跟教科书上说的……那种极端情况的前兆很像。”
陈皓走上前,很自然地想揽住她的肩膀,江离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,随即强迫自己放松,甚至微微向他靠了靠。陈皓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,以前让她觉得安心,现在只觉得反胃。
“你看你,自己吓自己。”陈皓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温和又带着点无奈的宠溺,“所里那么多老专家都没说话呢,就你这小脑袋瓜整天胡思乱想。噩梦而已,别怕。钥匙给我,我回头就找靠谱的工程队去看看,该加固加固,该补物资补物资,保证弄得妥妥当当,就算真刮风下雪,也让你舒舒服服待着,好不好?”
他的目光,状似无意地扫过江离放在桌面上还没息屏的手机屏幕。屏幕上,正好是某个户外用品网站关于极寒睡袋的页面。
江离心里冷笑一声,果然。他从来就没真正相信过她的专业判断,他只相信他看到的“利益”线索。她搜索生存装备,在他看来,不是预警,而是证实了那防空洞里或许真有什么“值得准备”的东西。
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江离抬起头,挤出一个有些脆弱的笑容,将手里那把旧钥匙放进陈皓掌心,指尖“不经意”地擦过他的皮肤,冰凉,“钥匙给你。对了……”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,“我爸妈走得急,那个防空洞,他们以前当仓库用过一阵子,好像……还留了些老东西在里面,具体是什么我也记不清了,好像有些铁皮箱子,挺沉的,当时我没心思细看。”
“老东西?”陈皓眼神微微一动,握住钥匙,语气不变,“可能是些旧家具或者杂物吧。放心,我一起处理了。”
“好。”江离点头,退回一步,拉开距离,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吃起来,掩饰自己指尖残留的冰冷。
陈皓又温言安慰了几句,借口上午还有会议,便匆匆离开了。门关上的瞬间,江离脸上所有伪装的表情瞬间褪去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陈皓的车驶离宿舍区,直到尾灯消失不见。
她回到桌前,拿起那把真正的黄铜钥匙,紧紧握在手心。然后,她打开电脑,登录几个不同的账户,开始操作。
第一步,将所有活期存款和能快速赎回的理财产品,全部归集。父母留下的遗产加上她自己的积蓄,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前世,这笔钱大部分在混乱初期随着银行系统瘫痪而化为乌有,小部分被陈皓以“共同准备物资”为名骗走。这次,它们将变成真正的保命符。
第二步,线上采购。她没有选择常见的购物平台,而是通过专业渠道和特殊供应商下单。订单分散,收货地址填了几个不同的快递柜和郊区一个租用的临时仓库。购买的东西极具针对性:
·食品:主要选择军用压缩干粮、高热量巧克力棒、能量凝胶、冻干果蔬。重量轻,热量高,保质期长。少量购买米面粮油作为掩护。
·药品:重点是抗生素(阿莫西林、头孢)、消炎药、止痛药、冻伤膏、大量维生素片、消毒用品。通过一个熟悉的药剂师同学渠道,分批次购买。
·装备:从专业探险装备店订购了数套R值最高的防潮垫、黑冰(BlackIce)鹅绒睡袋、MountainHardwear的顶级防风防水冲锋衣裤、Smartwool的美利奴羊毛内衣和厚袜。这些东西价格不菲,但她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·能源:丙烷气罐(搭配高山气炉)、高品质煤油(用于取暖灯和炊具)、多种型号的低温锂电池(-40℃仍能工作)、手摇发电充电宝、太阳能充电板(虽然极寒期日照弱,但有胜于无)。
·工具:多功能工兵铲、冰镐、雪锯、防风打火机、镁棒、净水器、望远镜、对讲机。
每一笔订单,她都仔细核对规格,尤其是低温适用性。这不是在购物,这是在组装一件在严寒中活下去的武器。
第三步,线下转移。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,背上一个大容量的登山包,先去银行保险柜取出了所有重要证件、金条(少量,硬通货)、U盾和那个装着祖父遗物的小盒子。瑞士军刀和求生手环被她贴身放好。
然后,她打车前往最大的仓储式超市。在这里,她购买了大量“正常”人囤货会买的东西:瓶装水、方便面、饼干、罐头、卫生纸、保暖内衣。结账时,她特意用了信用卡,留下“一个有点忧虑、在跟风囤货的普通市民”的痕迹。
推着满满两购物车的东西走出超市时,她遇到了一个人。
周主任。
研究所的办公室主任,五十出头,身材有些发福,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,脸上总挂着官僚式的笑容。他正指挥着超市工作人员往他那辆SUV后备箱里搬东西,主要是成箱的酒水和一些包装精美的礼品盒。
“哟,小江?”周主任看到她,尤其是看到她购物车里堆成小山的东西,小眼睛里精光一闪,脸上笑容加深,“采购呢?买这么多,家里来客人?”
江离立刻换上平日里那种有些拘谨、略带腼腆的表情,推了推眼镜(平光镜,伪装用):“周主任好。没……没什么,就是看天气预告说过几天要降温,想着多买点,省得老跑。”她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,“我这个人……比较宅。”
周主任哈哈笑了两声,走过来,状似随意地翻了翻她车里的东西,多是普通食品日用品,眼神里的探究淡了些,压低声音问:“所里最近……没什么特别的消息吧?关于天气方面的?”
来了。试探。
江离心里门清。周主任这人,钻营算计是一把好手,对风险有种老鼠般的直觉。他可能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,或者纯粹是想从她这个“专业人士”这里套点内部信息,无论真假,都能成为他钻营的筹码。
江离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茫然,摇摇头:“特别的消息?没有啊。就是常规观测数据,刘高工他们正在分析呢,还没出正式报告。”她语气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,“哦对了,主任,我前两天去仓库领耗材,看到咱们仓库角落堆的那些老式电暖器和小太阳,好像有些年头了,插头都锈了。这要是突然降温……会不会有安全隐患?要不要找后勤检修一下?”
她语气诚恳,完全是一副为公家财产和安全着想的模样。
周主任脸上的笑容顿了顿,眼神闪烁了一下。那些老旧取暖设备,是当年采购的残次品,一直堆在仓库里,他之前还打过主意想当废品处理了捞点好处,后来忘了。此刻被江离一提,他心思立刻活络起来——如果真有大降温,这些“废品”说不定……他打了个哈哈:“小江有心了,我会提醒后勤看看的。你慢慢买,我先走了。”
看着周主任的车离开,江离脸上那点腼腆彻底消失。她知道周主任会怎么“处理”那些老旧设备——要么自己偷偷弄走,要么根本不管。无论哪种,在即将到来的极寒和电力紧张中,那些东西都可能成为点燃灾难的火星。
而她,只是“好心”提醒了一句。
将采购的物资运回临时租用的仓库,和她之前线上订购送达的部分装备汇合。江离没有休息,她租了一辆小型厢式货车,自己开着,将第一批核心物资——最重要的装备、能源、药品和部分高热量食品,趁着夜色,运往郊区那个防空洞。
防空洞位于城市远郊一座不起眼的山丘地下,入口隐蔽,是冷战时期的产物,后来被她父母买下产权并进行了初步加固。洞体深入山腹,主体结构是坚固的钢筋混凝土,带有基本的通风井。前世,这里成了陈皓和苏蔓的安乐窝,而她却冻死在外面。
此刻,江离用真正的钥匙打开沉重的防锈铁门,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旧物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。里面一片漆黑。她打开强光手电,光束划破黑暗。
洞内比她记忆中更空旷些。大约八十平米的空间,高度四米左右,墙壁粗糙但结实。角落里堆着一些落满灰尘的旧家具和木箱,那是父母留下的“老东西”,其实没什么特别值钱的,但她刚才故意模糊地提了一下,就是为了吊住陈皓的胃口。
她仔细检查了通风系统,手动摇杆有些锈蚀,但还能用。找到了隐藏的电源接口和早已断开的进水管线。位置足够隐蔽,结构足够坚固,这就是她未来一段时间的堡垒。
她开始默默搬运物资。一趟,两趟,三趟……身体很累,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。每一个箱子落地,每一件装备归位,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准备弹药,踏实而有力。
当她将最后一批电池和药品箱搬进洞内,锁好铁门,驱车返回市区时,已是深夜。城市依旧灯火璀璨,霓虹闪烁,仿佛那个能冻结一切的末日永远也不会来。
江离摇下车窗,让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。她看着后视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眼睛。
钥匙,已经给了。陷阱,已经布下。
接下来,该喂给他们一些“安心”的饵料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