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痛得像是要裂开。
不是宿醉那种钝痛,而是仿佛有根烧红的钢钎,从太阳穴狠狠楔入,在脑浆里搅动。鼻腔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肺叶,冰冷,刺鼻。
我睁开眼。
白花花的天花板,节能灯管明晃晃的,刺得眼球发涩。视野模糊了几秒,才勉强聚焦。
医院。又是医院。
上辈子最后那几年,酒精和自暴自弃掏空的身体,让我成了这里的常客。可这次……不对。
我动了动手指。触感真实,带着一种……久违的、属于年轻人的韧劲。目光挪到自己的手背上,皮肤紧致,指节分明,没有那些长期浸泡在劣质酒精里形成的暗沉和细微斑点。
这不是我那四十七岁、被生活和自我放弃雕琢得粗糙不堪的手。
心脏猛地一缩,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。
“小严?小严你醒了?”
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在耳边响起,带着刻意放软的急切。
我猛地偏过头。
床边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我妈,李秀兰,五十出头的年纪,头发还没怎么白,眼角的皱纹虽深,但眼神里是鲜活的焦急,不像后来那般被我熬得只剩麻木的灰败。她手里攥着条半湿的毛巾。
而另一个……
我的呼吸瞬间滞住。
林薇。二十岁出头的林薇,穿着条略显过时却鲜亮的碎花连衣裙,长发披肩,脸上化着不算精致的妆,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审视。
高中毕业就谈起的女友,后来结婚、出轨、撕破脸皮的前妻。
所有的记忆碎片,带着铁锈和血腥味,轰然回涌。我不是那个因为妻子出轨离婚后一蹶不振、在单位消极摆烂、最终从正科被撸到科员、然后在某个冬夜醉醺醺横穿马路被卡车撞飞的倒霉鬼陈严了吗?
2002年.夏天。我和林薇恋爱长跑几年,谈婚论嫁,矛盾凸显。激烈争吵后,我跑出去喝闷酒,摔了。
所以……我回到了2002年?回到了决定是否要与林薇结婚的那个关口?
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暴烈的狂喜冲击着我,太阳穴突突跳得更厉害。我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空气。
真的……重来了。
“阿严,你吓死我了。”林薇走近一步,声音放得更柔,伸手想碰我的额头,“还疼吗?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,观察一天就好。以后别这样了,我们好好的,好不好?”
她的手带着温热的湿意,指尖快要触到我的皮肤。
就在那一刹那,我猛地睁开了眼。
冰冷,锐利,像淬了冰的刀锋。那是经历了背叛、羞辱、自我放逐和死亡之后,沉淀下来的,属于四十七岁陈严的眼神。
林薇的手僵在半空,被我眼中的寒意慑住,竟不敢再往前半分。她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担忧裂开一丝缝隙,错愕,不满。
“小严?你怎么了?是不是还晕?”我妈也慌了。
我撑着手臂,慢慢坐起身。眩晕感还在,但意识是前所未有的清醒。我看着林薇,仔仔细细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人。年轻姣好的皮囊下,那点算计,那点市侩,那点永不满足的挑剔,此刻清晰得如同掌纹。
上辈子,我就是被这皮囊和所谓的“多年感情”蒙了眼,跳进火坑。结婚,榨干我家本就不厚的积蓄,满足她娘家吸血鬼般的索求,然后在我工作遭遇瓶颈时,迅速勾搭上她单位那个有点小权的副主任,最后拿着我“没出息”的证据逼我离婚,让我背了一身债。
凭什么?
一股冰冷的火焰,从我心底最深处窜起,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和残余的温情。
“我们?”我开口,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子砸地,“没有‘我们’了。”
病房瞬间死寂。我妈张大了嘴。林薇表情彻底僵住,先是难以置信,随即涌上被羞辱的恼怒:“陈严!你什么意思?你喝糊涂了还是摔坏脑子了?我们不是说好了……”
“说好什么?”我打断她,语气平静得可怕,带着嘲讽,“说好你一边跟我谈婚论嫁,一边跟你那位‘王哥’不清不楚?还是说好,让我帮你养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孩子?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林薇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眼神瞬间慌乱,尖声反驳,“你血口喷人!陈严,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!自己没本事,还要污蔑我!”
我妈也吓坏了:“小严!这话可不能乱说啊!薇薇她……”
“妈,”我转过头,看向母亲,眼神软化些许,但语气坚决,“我没乱说。有些事,我以前是瞎,是自欺欺人。但现在,我‘记起来’了。”
我特意加重了“记起来”三个字,目光重新锁住林薇,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和惊恐尽收眼底。上辈子,我是离婚后很久,才从风言风语中拼凑出,林薇可能在结婚前就和那个姓王的有了首尾,甚至婚后初期那个流掉的孩子,都未必是我的。只是那时,我已无力也无意去深究。
此刻,不需要确凿证据,只需这一句诛心之言。
“林薇,”我慢慢地说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要把两辈子的恩怨钉死在此地,“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。以前我送你的东西,就当喂了狗。以后,别再来找我,也别去烦我妈。否则,我不介意让更多人‘记起’一些事情。”
林薇气得浑身发抖,妆容狰狞,她想破口大骂,但触及我深不见底、毫无温度的眼神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那眼神告诉她,我不是在开玩笑,我是真的什么都知道了,也真的……毫不在乎了。
“好!好!陈严,你有种!”她狠狠跺脚,抓起床头柜上的小包,转身冲出了病房,高跟鞋踩出急促狼狈的“哒哒”声。
“薇薇!薇薇!”我妈下意识想追,被我轻轻拉住了手腕。
“妈,让她走。”我的声音带着疲惫,更多的是解脱后的空茫,“这样的女人,娶回家,才是祸害。”
我妈看着我苍白的脸和那双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二十岁的眼睛,所有劝解的话都说不出口了。她隐隐感觉到,儿子说的是真的,而且,儿子好像……哪里不一样了。
她叹了口气,重重坐回椅子上。
我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。病房里只剩下母子两人轻微的呼吸声。
2002年.
我在心里默念。脑袋还在隐隐作痛,但思绪却异常活跃、清晰。
这一局,老天爷给了我重来的机会。婚姻的陷阱,我成功避开了第一步。但这远远不够。上辈子浑浑噩噩,错过了太多。房地产的黄金时代,互联网的浪潮初起,股市的几次大起大落……那些曾经只是新闻里遥远词汇的机遇,如今都成了我脑海中最珍贵的宝藏。
林薇?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绊脚石,踢开就好。
真正的战场,在外面,在那个即将迎来狂飙突进的时代。
我要活出个样子来。
首先,是启动资金。家里不富裕,自己刚工作没多久,在区**办当个小科员,工资微薄。父母攒的那点钱,上辈子几乎全填给了林薇家这个无底洞。
我需要钱,需要第一桶金。
记忆的闸门打开。2002年夏天,本省福彩有一期大奖,号码很特别,因为开奖那天正好是我和林薇原定的订婚日,所以我莫名记住了那组号码。后来那期奖池滚存很高,一等奖好像有五百多万,但当时没人中一等奖,二等奖全国也才中了几注……
心脏砰砰狂跳起来。五百多万,在2002年,这是一笔足以彻底改变普通人命运的巨款!即使只中个二等奖,也有几十万!
就是它了!
我睁开眼,看向满脸忧色的母亲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妈,我没事了。帮我办出院手续吧。另外……能不能先借我二十块钱?”
我妈愣了一下:“二十块?你要买什么?医生说了还得观察……”
“买张彩票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重生后第一个,近乎锋利的笑容,“突然有点手痒。说不定,能中个大奖,给您换个儿媳妇呢。”
我妈被我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、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的话弄得哭笑不得,但见我精神似乎真的好了不少,不像说胡话,只得从钱包里掏出两张十块的票子,塞进我手里,嗔怪道:“刚醒就胡思乱想!中奖?哪有那么容易!赶紧躺好!”
我攥着那两张微微发烫的纸币,没再说话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彩票,只是第一步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,明晃晃地照在白色的床单上。
属于陈严的第二次人生,从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,从这二十块钱,开始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