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着碎雪,刮过断壁残垣,昔日朱红宫墙早已斑驳剥落,檐角铜铃蒙尘,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庭院里枯草覆雪,枯枝僵立,连日光都显得稀薄冷清,一派衰败荒芜之象。
殿内时不时传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。
蹲在廊下偷懒的小宫女,惊慌失措地瞥了眼巍峨的殿门。
“姐姐,那位这几日咳得越发厉害,咱们要不要禀告给陛下。”
身旁的宫女轻啐一口,“禀告什么,小心被贤皇贵妃听了去,到时候可有的是你好果子吃。”
小宫女还是有几分怕意,“可她再怎么说也是皇后啊。”
“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,咱们这位皇后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,太后的亲侄女,贤皇贵妃腹中的龙胎,桩桩件件都是血债,可谓是罪孽深重。”
宫女继续愤愤不平道:“陛下也不过是看在往日那点微薄的情分上,才说等她病好了再处置。况且你也不想想,若陛下在意她,岂会连她病了也不过来瞧瞧。”
小宫女见她都这么说了,也不敢再犟。
殿内
外头的动静一字不差地落入白芷耳中,白芷放下方帕,作势便要冲出去理论。
卫云瑶嘴唇苍白无力地张开,“好了,人家说的本就是实话,何必再多费口舌。”
“娘娘。”白芷轻跺了下脚,“这群拜高踩低的狗东西,陛下那日明明说了,你的份例还是按照皇后来供应,他们竟敢私自克扣。”
“若非你昔日对内务府王总管有恩,他私下命人偷偷送了些炭过来,不然奴婢还真不知该怎么熬过这冬日。”
听着白芷的抱怨,卫云瑶不知为何轻笑一声,随即便没了动作。
卫云瑶面色惨白如纸,往日里只需略施粉黛的脸颊此刻毫无血色,唇瓣褪尽了朱红,只剩一层干瘪的淡粉。
双目半阖,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游丝,整个人软陷在锦被里,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。
殿内只有一盆小小的炭火取暖,白芷即使里头裹了三四层薄袄,也觉得冻得慌。
白芷见卫云瑶额间的虚汗越发密集,赶忙拿起方帕,动作轻柔地给她拭去。
“娘娘,咱们还是叫李太医进来瞧瞧吧。”
白芷实在想不明白,明明李太医隔三差五便会来凤仪宫请平安脉,为何自家娘娘硬说自己身子没病,把人打发回去。
硬生生把小病拖到如今这地步。
“不必了。”卫云瑶眸光迷离,“请过来也不过是开些滋补温和的药,何必劳烦人大冷天跑一趟。”
卫云瑶这几日嗜睡,醒的时间越发少,就算醒着脑袋也混沌。
如今人跟脑子都清醒,已是难得,白芷怕再这么犟下去把卫云瑶气着,也不敢多劝。
卫云瑶心里清楚,他怕是没剩多少日子了,索性今日把该交代的都给交代了。
卫云瑶面色苍白,说起话来也是断断续续。
“今天下午有一批宫女年满释放出宫,晚一点他王总管过来接你,到时候你便混迹其中出宫去吧。”
白芷不可置信地说:“娘娘,您如今这副模样,奴婢怎敢离您而去?况且以目前的情形,奴婢出宫也需得陛下应允才行。”
“这个你不用担心,那日我求陛下看在往日情分上,放你出宫,陛下应允了。”
话音刚落,卫云瑶也不管她,右手虚抬,长指颤抖着指向妆匣上的一方小小黑木盒。
无需卫云瑶多言,白芷便起身将黑木盒取到床边,静静打开。
白芷抬眼望去,只见最上方是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,银票崭新,似是才取出不久。
银票下压着几张铺宅契书,详细写着铺面地址、地界大小、权属文书,红泥印鉴鲜红醒目,每一张都规整折叠。
白芷似是已经猜出了卫云瑶的意图,双唇颤抖,“娘娘。”
卫云瑶重咳一声,眼眸似有千斤重,强撑着才睁开半分。
“我卫云瑶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庶女,双手沾满鲜血,一步步爬上后位,也算不枉此生,我如今最放心不下的,只有你一人。”
“我已经安排好一切,等你出宫后,自会有人来接应你,这些东西都是我这几个月准备的,不多,但也能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,待会王总管来接你的时候,把眼泪擦干,切勿让人看出异常。”
白芷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人抽去,软绵绵的跪坐在地上。
“娘娘我不走,当年若不是你,我这条命早就没了。”
见白芷不肯离去,卫云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。
“当年我是救了你不假,可你也服侍了我二十年,该还的恩情早就还了,我如今恶行半露,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,此番必是必死无疑。”
“令仪走后我已不愿独活在这世界上,正好也成全了我,明知结局,何必再把你也拖进来,平白赔上你这条性命?”
听闻卫云瑶提起大公主,白芷的眼泪再也止不住,“娘娘。”
卫云瑶面色僵硬,但还是强行扯出一抹笑。
“我知晓你要说什么,令仪的死我也有一部分责任,我不怪你,你若觉得有愧,那便听我的话出宫去。”
话罢,卫云瑶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,朝着令仪总爱嬉戏玩耍的窗边缓缓望去。
久病让她视线早已模糊不堪,周遭光影昏沉恍惚,可就在那窗棂之下,她竟真的瞥见了一道小小的身影。
那身影蹲在窗边,正低头摆弄着纸鸢,动作是再熟悉不过的模样,眉眼间还带着孩童独有的灵动。
下一刻,那小小的身影抬起头,朝着她转过头来,眉眼弯弯,声音软糯清甜,带着孩童独有的清脆,甜甜地唤了一声。
“母后。”
令仪是她和萧景尧的独女,她本该金尊玉贵,平安顺遂的度过这一生,可事与愿违,一方小小的锦鲤池,断了这位嫡长公主的命。
卫云瑶望着那时隐时现的身影,索性痛苦地闭上眼眸。
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被她借刀杀人而亡的人脸。
家中嫡母,东宫赵太子妃,端仁贵妃,冷宫安庶人,自称天命之女,被她溺毙在锦鲤池的王庶人,就连贤皇贵妃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,也以襁褓裹脸的形式浮现在她脑海中。
她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,这辈子恶事都做绝了,如今也为令仪报了仇,也算是了无遗憾了。
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,打断了卫云瑶的思绪。
卫云瑶看着来人,气若游丝:“可安排妥当了?”
王总管小心翼翼道:“娘娘只管放心,外头接应的人也已到位。”
说话时,王总管微乎其微地抬头瞥了一眼榻上的卫云瑶,随即便垂了下去。
他们的这位卫皇后,为后的这六年行事滴水不漏,从未出过半分差错。
宫闱内外,人人都赞她贤良淑德,待人宽厚,就连陛下和太后都时常夸她天生为后。
可谁也不曾料到,这般温婉和善的表象之下,竟有如此狠辣心肠。
那日陛下让她解释,她却一言不发,想必她已是累了,不想再装了,也不想再斗了。
王总管估摸着时辰,见白芷还是不肯走,只能将目光沉沉的落在卫云瑶身上。
“娘娘,时候不早了,若再耽搁下去,怕是就走不了了。”
卫云瑶长叹一口气,眸光中尽显往日的决绝。
“白芷,与其在这哭,倒不如赶紧把眼泪擦干跟王总管走。等你出了这宫门,往后逢年过节,还能有人给我这无人惦记的孤魂野鬼,烧上几张纸钱。”
王总管也劝道:“是啊,白芷姑娘,留着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人活着才有希望,若你死了,那这世间怕是再也没人记得娘娘了。”
白芷眼角泛红,眼眶中噙满泪水,放下手中的木匣朝卫云瑶行了大礼。
临走时,白芷几次三番欲回头,都被王总管将脑袋掰了回去。
卫云瑶知道若自己离世,白芷怕也活不成,便以往日恩情为由,求王总管稍加运作,将白芷送出宫去。
往日大恩摆在那里,王总管只能悬着脑袋答应下来,如今临门一脚,若是出了半分差错,他也得完蛋。
王总管知道白芷对卫云瑶忠心耿耿,若是再让她瞧几眼,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,倒不如让她眼不见为净,安安心心地赶紧出去。
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头沉沉关上,殿内徒留卫云瑶一人。
卫云瑶从喉间溢出一抹轻笑,那双始终染着病弱与疲惫的眼眸,缓缓阖上。
承德五年,卫皇后于凤仪宫薨逝,帝悲痛欲绝,下旨罢朝七日,追封昭懿皇后。
昭懿皇后长女萧令仪追封安宁长公主,与昭懿皇后合葬,二人牌位准入太庙,享后世帝王供奉祭祀。
昭懿皇后薨后,帝未在立后。
承德二十年,帝封衡王长子为太子,接入宫中悉心教导。
承德二十五年,帝薨,太子继位,新帝按先帝意愿,将先帝葬于昭懿皇后陵寝旁的祔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