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初，萧煜准时踏入了凤仪宫的正殿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，金线绣着暗龙纹，衬得身姿挺拔如松。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倦色，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，比沈青璇记忆里最后一次见他，似乎清减了些许。
沈青璇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恨意与刺痛，依着规矩上前行礼：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“皇后不必多礼。”萧煜抬手虚扶，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两人在膳桌旁落座。桌上摆着清粥小菜，几样精致的点心，都是往日沈青璇喜欢的口味。宫人们悄无声息地布菜，然后退到远处，垂首侍立。
殿内一片寂静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沈青璇低着头，小口喝着粥，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尺子，一寸寸丈量着对面的男人。他吃得很少，动作有些心不在焉，几次拿起筷子，又放下。他的目光，似乎总是不经意地掠过她，又在被她察觉之前迅速移开。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，有关切，有疲惫，有挣扎，甚至有一丝……近乎绝望的哀恸？
这怎么可能？他若真有半分不舍，又怎会做出那样的决定？
“北地的雪灾，情况如何了？”沈青璇忽然开口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她记得，前世这个时候，北地数州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雪，冻毙百姓牲畜无数，流民南涌，朝野震动，也是“天象示警”的开端之一。
萧煜似乎没料到她主动问起政事，怔了一下，才道：“赈灾的粮草和衣物已分批运往灾区，朝廷派了钦差，只是……道路难行，杯水车薪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愈发沉重，“昨日又有八百里加急奏报，雪灾之后恐有大疫，太医署已紧急调配药材。”
“陛下夙兴夜寐，也要保重龙体。”沈青璇垂下眼帘，语气平淡得近乎疏离。
萧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，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抬眼看向她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情绪，最终只化作一句：“青璇，我……”
“陛下，”沈青璇打断他，抬起眼，目光清澈而冰冷，直直望进他眼底，“臣妾近日读史，看到古时曾有君王，为求甘霖，欲焚巫祈天。您说，若真到了社稷倾危、万民倒悬之际，君王是否……当真别无选择？”
萧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，脸色在瞬间苍白了几分。他看着沈青璇，嘴唇翕动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。
许久，他才像是耗尽了力气般，低声吐出一句：“有的选择，比没有选择……更痛。”
沈青璇的心，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，酸涩难言。但她立刻强迫自己硬起心肠。痛？比起烈火焚身、魂飞魄散之痛，他这点“痛”，又算得了什么？
早膳在近乎煎熬的沉默中结束。萧煜起身，深深看了沈青璇一眼，那一眼仿佛有千言万语，最终却只是道：“你好生休息，朕晚些再来看你。”
看着他略显仓促离去的背影，沈青璇攥紧了袖中的手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痛？萧煜，这才只是开始。我会让你知道，什么是真正的痛。
接下来数日，沈青璇不动声色。她不再像前世被软禁时那般怨愤哭诉，而是异常安静，甚至主动关心起宫中事务，过问皇子公主的功课。她借着整理旧物、翻阅书卷的名义，开始在凤仪宫内寻找蛛丝马迹。
她必须弄清楚，前世那场“献祭”，究竟是怎样的来龙去脉，萧煜在其中，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。真的只是迫于无奈吗？还是……早有预谋？
她首先找到了自己的心腹女官，檀秋。檀秋年长沉稳，在宫中经营多年，耳目灵通。
“檀秋，近日前朝，关于天象灾异之事，议论得可还厉害？”沈青璇状似无意地问起，手中拿着一卷《地舆志》，目光却落在檀秋脸上。
檀秋低眉顺目，谨慎回道：“回娘娘，自北地雪灾、东南蝗患接连奏报后，司天监那边……确实有些说法。但陛下一直压着，未曾让这些议论扰了后宫清净。”
“司天监？”沈青璇指尖微凉，“都说了些什么？”
檀秋的声音压得更低：“隐约听得，似是观测到紫微星暗，凤形星移位，主……中宫不利，祸及国本。”
中宫不利，祸及国本。简简单单八个字，便是她前世被定下的死罪！沈青璇胸口一闷。她强自镇定，又问：“朝中大臣，尤其是那些老臣，是何态度？”
“以左相为首的一干老臣，联名上疏，言词激烈，请陛下……请陛下……”檀秋迟疑着，不敢说下去。
“请陛下顺应天意，稳固国祚，是吗？”沈青璇替她说了出来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檀秋“噗通”一声跪下：“娘娘息怒！陛下……陛下并未准奏！数次在朝堂上驳斥了左相等人，为此还发了雷霆之怒。只是……只是近来灾异不断，流言四起，陛下他……也有陛下的难处。”
沈青璇怔住了。驳斥？雷霆之怒？这和她前世的认知完全不同。前世她被软禁深宫，隔绝内外，听到的只有宫人窃窃私语，说陛下如何被天象所慑，如何被群臣所逼，最终“不得不”做出决定。她一直以为，萧煜或许是挣扎过，但终究是顺水推舟，为了江山舍弃了她。
难道……不是这样？
“陛下近来，可曾去过太庙，或是……钦天监？”沈青璇追问。
檀秋想了想：“陛下每月朔望必至太庙祭祖，近来似乎去得更勤了些。钦天监……前日陛下曾微服去过一次，直至深夜方归，回来时脸色极为难看，李公公说，陛下在御书房独坐了一整夜，次日早朝时，眼都是红的。”
微服去钦天监？独坐一夜？
沈青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一丝异样的感觉，悄然蔓上心头。
她想起前世最后那段时日，萧煜每次来看她，身上似乎总带着一股淡淡的、清冷的香火气，还有……一种极淡的、类似朱砂和金属混合的奇异味道。那时她心神俱碎，未曾留意。如今想来，那似乎是……长期接触某些祭祀法器或符文才会沾染的气息？
他到底在做什么？
疑团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沈青璇决定冒一次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