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长办公室。
压抑的空气里,弥漫着廉价茶叶和尘埃混合的味道。
校长孙海,一个顶着地中海、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,此刻正用他那双小眼睛,愤怒地瞪着我。
「江楚!你知道你今天的行为,给学校造成了多大的负面影响吗?无法无天!简直是无法无天!」
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,口水沫子横飞。
我静静地站着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。
我太熟悉这副嘴脸了。
上一世,也是在这里,他用同样的语气,一边“惋惜”地通知我保送名额换人,一边画着大饼,说学校会给我申请“优秀学生”的称号,让我“顾全大局”。
可笑。
「孙校长,我只是撕掉了属于我,但被写上别人名字的东西。如果这算无法无天,那请问,暗箱操作,私相授受,又算什么?」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「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」孙海的胖脸憋得通红。
「我是不是血口喷人,把这次联考的原始成绩单调出来,一对比不就知道了?」
「那是综合评定的结果!林薇薇同学平时表现优异,积极参加学校活动,人际关系也……」
「所以,」我打断他,「清华大学的保送标准,已经从学术能力,变成了人际关系和‘活动能力’了吗?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,以后高考也不用考了,大家比比谁更会‘活动’就行了?」
「你这是强词夺理!」
我冷笑一声,不再言语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“砰”的一声推开。
林薇薇哭得梨花带雨地冲了进来,她身后跟着满脸焦急的王老师。
「校长,」林薇薇一进来就扑到孙海的办公桌前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「江楚她……她一定是对我有什么误会。保送名额我不要了,我让给她,求求你不要处分她,都是我的错……」
她一边哭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,小心翼翼地瞥向我。
多经典的绿茶戏码。
以退为进,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善良、无辜、为朋友着想的完美受害者。
这样一来,无论结果如何,她都立于不败之地。
如果我接受了,就坐实了我“无理取闹、嫉妒朋友”的恶名。
如果我不接受,那我就是“不识好歹、得理不饶人”。
上一世,我就是这样一步步被她逼到百口莫辩的境地。
「听到了吗,江楚?」孙海立刻抓住了话柄,语气缓和了些,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施舍,「薇薇同学多大度!你呢?还不快谢谢人家,跟你王老师回去写个一万字的检讨!」
我看着林薇薇那张挂着泪珠的脸,突然觉得很想笑。
「林薇薇,」我开口,声音很轻,「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,像什么吗?」
她愣了一下,抽噎着看我。
「像一只偷吃了鱼,却还要把鱼刺栽赃给邻居家猫的……小丑。」
「你!」林薇薇的哭声一滞,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。
我向前一步,逼近她,盯着她的眼睛。
「收起你那廉价的眼泪吧,它除了能让你看起来更虚伪,毫无用处。」
「这个名额,我撕了,就没打算再拼起来。你想要,就凭你那比我低五十二分的成绩,堂堂正正去考。考上了,算你厉害。」
「至于你的‘让’?抱歉,你的东西,太脏,我嫌恶心。」
说完,我不再看她煞白的脸,转身对孙海说:「如果没什么事,我回去上课了。至于处分,你们随意。不过我建议你们最好想清楚,是在高考前逼走一个稳拿状元的学生划算,还是承认你们的‘失误’更划算。」
我拉开门,正要走出去。
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沈砚。
他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,校服拉链拉到一半,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。
他看到我,挑了挑眉,然后侧过身,把目光投向办公室里气得浑身发抖的孙海。
「孙校长,」他慢悠悠地开口,「我爸让我问问,今年给学校捐的那栋实验楼,地基打得怎么样了?要是施工队不给力,他认识几家更好的。」
孙海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,下一秒,堆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「哎呀,是沈砚同学啊!快,快进来坐!你父亲太客气了,实验楼的工程进度非常顺利,我们校方感激不尽,感激不尽啊!」
沈砚的父亲,是本市最大的地产商。
这所高中的很多硬件设施,都是沈家捐的。
孙海在他面前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沈砚却没进去,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,指了指我。
「她,我罩的。」
「以后谁要是让她写一万字的检讨,」他顿了顿,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冷,「我就让我爸把那栋楼的地基,挖一万米深。」
整个办公室,死一般的寂静。
孙海的笑脸僵在脸上,王老师目瞪口呆,林薇薇更是忘了哭泣,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砚。
而我,站在原地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我从没想过,这个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少年,会用这种最直接、最霸道的方式,来为我解围。
他甚至没有问我任何前因后果。
就好像,他天生就站在我这边。
沈砚说完,也不管办公室里那几个人是什么反应,拉住我的手腕,就把我拽走了。
他的手心很热,干燥而有力。
被他拉着,穿过长长的走廊,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他白皙的侧脸上,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。
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,像是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。
很好闻。
直到走到教学楼的拐角,他才松开我。
「谢了。」我低声说。
「谢什么?」他双手插兜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像是在评估什么商品,「胆子挺大,不像平时那个只会埋头刷题的书呆子。」
我没说话。
他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棒棒糖,剥开糖纸,塞到我嘴里。
一股甜腻的草莓味,在口腔里瞬间炸开。
我愣住了。
「看你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,」他捏了捏手里的糖纸,把它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,「吃点甜的,能活血化瘀。」
说完,他没等我反应,转身就走了。
我含着那颗糖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上一世,我的人生只有苦。
机油的苦,汗水的苦,泪水的苦。
这一颗突如其来的糖,甜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