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:一中操场,高考动员大会,烈日当空】
高台上,王校长拿着话筒,唾沫横飞。
「同学们!十二年寒窗,决战今朝!」
他的声音通过劣质音响,变得刺耳又失真。
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香樟树的气味,和一种叫做“焦虑”的无形物质。
我站在队伍第一排,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卡纸。
准考证。
林晚,考场01,座位号01。
多吉利的数字。
上一世,这串数字把我送进了清华,然后是华尔街,最后是ICU。
我的灵魂仿佛还停留在那个深夜。
心脏监护仪发出刺耳的“滴——”的长音。
我看见父母扑在我冰冷的身体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他们哭的不是我,是他们“有出息的女儿”。
是那个能给他们养老、能在亲戚面前炫耀的工具。
我飘在天花板上,冷漠地看着。
你看,卷到最后,连死亡都像个KPI,完成了,就可以下班了。
「林晚!」
班主任李娟在我身边,压低声音,语气是压不住的兴奋。
「待会儿你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,稿子背熟了吧?好好讲,给咱们一班争光!清华的招生办老师可就在台下!」
我转过头,看着她。
李娟被我的眼神看得一愣。
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?
她后来跟别人说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我冲她笑了笑。
然后,我举起了我的准考证。
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。
在王校长喊出“祝我校学子,金榜题名!”的最**。
我把它,塞进了嘴里。
纸张的边缘有点硬,划过我的上颚。
油墨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。
我认真地咀嚼着。
像在品尝一道米其林三星的菜肴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世界,安静了。
校长的演讲卡了壳。
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凝固了。
风停止了,云凝固了。
只有我咀嚼的声音,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李娟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。
她伸出手,指着我,嘴唇哆嗦着,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」
我嚼完了。
喉结滚动,咽了下去。
胃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饱腹感。
我甚至还优雅地打了个嗝。
「嗝。」
然后,我转向目瞪口呆的李娟,露出了一个重生以来最灿烂的微笑。
「李老师。」
「知识的味道,」我说,「有点涩。」
【场景:医务室,下午,消毒水气味】
我躺在白色的病床上,翘着二郎腿,哼着小曲。
门外是世界末日。
我妈的哭喊声:「我的女儿啊!她疯了啊!这可怎么办啊!」
我爸的咆哮声:「林晚!你给我滚出来!你对得起我们吗!」
李娟的尖叫声:「王校长!快!叫救护车!她把准考证吃了!吃了!」
医务室的校医大叔,一个地中海发型的胖子,正瑟瑟发抖地给我量血压。
「同学,你……你感觉怎么样?肚子疼不疼?」
我摇摇头:「不疼,叔,就是有点撑。」
校医大叔手一抖,血压计差点掉地上。
他看着我的眼神,充满了人道主义的关怀,仿佛在看一只误食了塑料袋的珍稀动物。
门被撞开了。
我妈扑了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手。
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。
「晚晚!你跟妈说,你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压力太大了?没关系,咱不考清华了,考个北大也行啊!」
我看着她,这个上一世只会问我“年薪多少”“什么时候买房”“什么时候结婚”的母亲。
她的眼泪很真,但关心很假。
我爸跟在她身后,脸色铁青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指着我的鼻子,手指都在发抖。
「逆女!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!我们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丢光了!」
「爸,」我坐起来,认真地看着他,「我们家往上数三代都是贫农,祖宗的脸是泥捏的,不怕丢。」
「你!」他一口气没上来,差点厥过去。
李娟扶着我爸,痛心疾首地看着我。
「林晚!你是我教过最优秀的学生!你怎么能……怎么能这么自暴自弃!」
「李老师,」我叹了口气,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,「你不懂。我这是在进行一场行为艺术。」
「行为……艺术?」
「对。主题是《反内卷与生命的终极意义》。准考证,是枷锁的象征。我吃了它,代表着砸碎枷锁,拥抱自由。」
我顿了顿,补充道:「这是对僵化教育体制的一次宣言。你们应该为我感到骄傲。」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他们看着我,像在看一个外星人。
我知道他们无法理解。
就像上一世,他们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不快乐一样。
考上清华,他们快乐。
拿到offer,他们快乐。
我升职加薪,他们快乐。
我的快乐,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。
「行了,」我掀开被子,站了起来,「别演了,都挺忙的。我没疯,也没病。就是单纯地不想考了。」
我妈死死拉住我:「那你以后怎么办!」
「捡破烂。」我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「什么?」
「我说,我要去捡破烂。」我看着他们震惊的脸,心情无比舒畅,「响应国家号召,投身环保事业,为绿色地球做贡献。多伟大的理想。」
说完,我推开他们,走出了医务室。
身后,是比刚才更加猛烈的鸡飞狗跳。
我没回头。
高考第一门是语文。
作文题目大概是《我的这一天》。
可惜了。
我今天,确实很值得一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