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居前的小堂屋里,裴晏瑾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,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明媚的身影。
看着她如这里的女主人般,吩咐他的人去请府中大夫,又让人备下蜂蜜水、汤婆子,忙得不行。
待所有事吩咐妥当,顾桑宁挥退了所有人,转过身,便对上了裴晏瑾含笑的眸子。
“宁宁,靠我近些坐吧。”裴晏瑾朝她笑着,温声道。
顾桑宁依言走过去,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,两人离得极近,衣袖几乎要蹭到一起。
她刚一坐下,裴晏瑾的手便伸了过来,有礼的询问道:“我可以牵着宁宁的手吗?”
顾桑宁垂着眼,望着伸到眼前的手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纤长莹白,指尖因常年握笔带着薄薄的茧,此刻正安静悬在半空,似在等她将手放上去。
她发现,裴晏瑾今日好像变得有些格外黏她。
不过也是。
在他的眼里,她就是突然变心,又突然回心转意,他心中难免是会不安的。
顾桑宁愿意纵着。
何况,她也想和他这样亲近着。
于她而言,她与他已经快四年没见过面了。
生死两隔,久别重逢,自然是想念的很。
顾桑宁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手上。
裴晏瑾立刻收紧手指,将两人交握的手放在自己膝上。
“真暖和。”
“这样就不冷了。”裴晏瑾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。
被他握着,顾桑宁也觉得舒服。
她本就既怕热又怕冷,夏天手脚总发烫,冬天却冷得厉害。
眼下虽然已经是夏末,在常人看来依旧炎热,她一路急赶,手至今还有些发热,此刻触着他温凉的手,格外惬意。
见四下已无人,顾桑宁打算此刻就把这世界是本画本子,自己是恶毒女配的事告诉裴晏瑾。
在感情上,或许是受父母与兄嫂恩爱的影响,她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。
她喜欢的人,无论过去还是未来,心中都不能有除她之外的人,不能与旁人过从甚密,须得满心满眼都是她。
只要有一样做不到,哪怕再喜欢,她也不会再继续。
她所期望的,是从情窦初开便相守,一生一世,从一而终。
而之前她也一直是这样遵循的,可惜剧情的到来,外人眼里她就是移情别恋,突然喜欢上另一个人了。
这事,必须得和裴晏瑾解释清楚,她要证明自己清白,断绝不必要的误会,不能让这事变成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坎,变成扎在裴晏瑾心头的刺。
她娘和她说过,感情之间,最忌猜忌。
有什么就说,有什么就问,不要憋在心里胡思乱想。
所以,她一定要把话说开,让他知道自己从未变过心。
她情窦初开喜欢的是他,如今也一直喜欢的是他。
把这些都告诉他,或许他就不会再那般不安了。
都是剧情惹的祸!
顾桑宁深吸一口气,偏头看着他,一字一句认真说道:“瑾哥哥,我从来没喜欢过萧怀临,从始至终我喜欢的人就是你。”
方才裴晏瑾因她提起那人而心头泛起的波澜,在听到后半句时,瞬间便平息了。
他温和沉静的看着她,等着她后面的话。
“唔,可能我接下来的话有些让人难以相信,但都是真的。”顾桑宁朝他凑近了些,“我们这个世界是……”
“假的”二字还未出口,她忽然像被扼住了喉咙般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她试着重复了几次“假的”,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。
顾桑宁有些慌乱地摸了摸嗓子,“我怎么说不出话了?咦,好像又好了,我刚刚想说,我们这个世界是……”
话到此处,又卡在了喉咙里。
她这才发现,似乎没法说出“这个世界是假的”这句话。
那说自己是恶毒女配呢?
“瑾哥哥,我发现我是……”
还是说不出来。
接着,顾桑宁又试着提上辈子的事,提那个创造了他们的“创造者”,可全都说不出口。
只要触及与这个世界本源相关的事,声音便会戛然而止。
看着她急得开始烦躁起来,裴晏瑾温声道:“宁宁,别急,慢慢说。”
听着他平缓安定的声音,顾桑宁沉默片刻,肩头一垮,泄了气般垂着头,“这事我好像说不出口,总之你要信我,我真的没有喜欢过萧怀临。”
“瑾哥哥你是知道我的,我若是喜欢一个人,会大大方方去追,却绝不会因为喜欢就低三下四,我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裴晏瑾自然知晓。
所以当初见她那般反常,才会疑心她中了蛊。
可到头来,没有巫蛊,没有厌胜,顾桑宁的身子分明好好的,反常的只有她的心意。
顾桑宁抬起头,望着依旧耐心听着的他,声音带着几分无措,“你就往最离奇的地方想吧……你就当,面对那萧怀临时,我突然成了个提线木偶,浑浑噩噩、身不由己地去靠近他,但那喜欢,不是我的本意。”
“你信我好不好?”
说到最后,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连自己都觉得这番话苍白得没了底气。
裴晏瑾目光平和的望着她,启唇默念了一遍提线木偶几个字,陷入深思。
他能感觉到,刚刚宁宁分明有话想说,但不知道为什么,说不出来,是有什么在阻止她吗?
结合提线木偶,裴晏瑾突然有了个荒诞的猜测。
宁宁想告诉他的,莫非是这个世界本就是假的,像一场戏文?
他们的世界,还真是奇幻。
所以,按照戏文的剧情,宁宁是什么身份,是故事里的女主?
而那个萧怀临,便是所谓的男主。
至于他自己,大约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吧。
所以,当戏文上演,女主便得如话本里规定的那般,循规蹈矩的喜欢上男主。
荒谬,实在是荒谬,凭什么要让他放在心尖上的人,去喜欢别人?
裴晏瑾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厉色,眸底暗沉如水,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,似有什么情绪在他心底疯狂翻涌。
在抬眼时,又是那般光风霁月的模样。
望着眼前一脸紧张的人,裴晏瑾伸出手,轻轻捧起她的脸,眼中满是信任,轻声道:“我信宁宁。”
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,另一只握着顾桑宁的手不自觉收紧,带着几分试探问道:“那宁宁还会变成提线木偶吗?还会**控吗?”
顾桑宁摇摇头,“我觉得不会了。”
今早那番尝试,再加上刚刚那些说不出的话,她的直觉告诉她,从上辈子死后,勘破世界真相,发现自己的身份,找到创造者回溯时间回到这里的那一刻,她身上的线就消失了。
个世界被独立了出来,不会再被创造者操控,而她也终于能自由自在,将人生牢牢握在自己手里。
话落,她笑了起来,眼下因常笑而生的卧蚕微微鼓起,开玩笑道:“但如果我又变成了提线木偶,你就把我关起来,反正我是绝不可能喜欢他那种人的。”
顾桑宁皱起眉,一脸嫌恶地抱怨,“你都不知道,我今早清醒后回想这段时间做的事,有多恶心想吐。”
“现在京城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,我喜欢那萧怀临喜欢到日日追在他身后。”
“这简直是我的污点!我怎么会喜欢那样的人啊。”
看着她生动鲜活的模样,听着她因情绪起伏而语调忽高忽低的话语,裴晏瑾放下捧着她脸颊的手,双手一同包裹住此前牵着的那只手,垂眸望着她,眉眼带笑。
等她一股脑说完,他才轻笑出声,“那宁宁就对外说,是我惹你不高兴了,我犯了错,你便找那人来气我,其实你从没喜欢过他,如今我把你哄好了,自然就回到我身边了。”
顾桑宁眼睛一亮,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。
只是……
“这岂不是平白让你担了污名?我有些朋友向来不讲理,到时候他们说不定会来找你,怪你那么久都没哄好我,才让我死咬着牙一直追着萧怀临不放。”
对,她的那些朋友向来偏袒她,管是谁的错,都断不会是她顾桑宁的错,只能是对方的不是。
裴晏瑾听了,眼底笑意更浓,“无妨,和宁宁真的喜欢上别人比起来,这点事算得了什么?我甘愿为宁宁做任何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