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很难摆出好脸色来，再看碧云这**来来**一趟趟的，早晚还不叫有心人看出什么来。
上回两人上山拜庙已叫人瞧见了……不行，不能再这么下去。
“姐姐帮我回世子，我子时再过去。”
子时……碧云面露难色：“世子让姑娘用过了晚膳便过去。”
生怕人瞧不见是不是？
此事若败露传到严苛的侯夫人耳中，他堂堂世子最多跪几天祠堂，可她就不一样了，她“玷污”了这百年裴府的清白名声，“脏”了裴钰这块裴府立起来的活碑，只怕要被杖毙了扔去乱葬岗。
就如同上一世一样……
沈楹在心底沉叹口气，还是不想叫碧云难做，对她道：“你只同他说，我二更的时候过去。”
碧云不好再劝，只道：“……是。”
二更时分，夜凉如水，沈楹挑了件深靛色的斗篷，戴好兜帽便一个人沿着小路悄悄往松涛阁而去。
丫头早在院门口候了一会儿，眼下见她来忙提着灯笼将人引了进去，又对屋内禀道：“世子，姑娘来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
碧云为她推开门便退下了，沈楹走进房内，身材颀长的男人照旧站在书案前写着些什么，她也不管，直接冷着脸在一旁的小榻上坐下了。
如今，反正要沈楹演出爱他的模样她是演不出来了，她索性破罐子破摔。
裴钰果真看了她一眼，接着便低头继续写手里的东西，边道：“谁给你不痛快了？”
沈楹不答反问，没什么好气：“你不是忙着呢？叫我过来干什么？”
裴钰微拧了眉，蘸墨落笔，将一份折子写完，这才搁了狼毫走过来：“吃呛药了？”
沈楹拿一双好看的眼睛瞪着他，你才吃呛药了！
你全家都吃呛药了！
但她不敢再说，怕小性子一下使得太多，裴钰再呼她一巴掌，她得慢慢试探他的底线才好。
裴钰看她只瞪眼不说话，便挨着她坐了下来。
他这一坐下，沈楹却忽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，噔一下站了起来。
因为动作幅度太大，还带落了小几上的一个匣子。
匣子跌落在地，里头一件衣物掉了出来，沈楹捡起来看了，是一件天青色的锦袍，针脚细密，纹样精致，更重要的是，这料子——云锦，那可是贡品。
她忍住心中的涩意，壮着胆子将那衣服往裴钰身上一扔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若是上辈子，沈楹是断然不敢拿出这般兴师问罪的姿态的，但如今……也管不了那么多了，早点让裴钰厌倦，她也能早日解脱。
裴钰没有伸手去接，那衣裳便滑落在地，他看着沈楹，实话实说道：“是郡主送来的衣裳。”
男人语气波澜不惊，既没有被她质问的恼火，也没有丝毫被人抓包的理亏。
沈楹很是佩服他这种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，可也很恼恨这一点，前世他便是如此，
不管什么事都不肯同她解释半句，是裴钰，让她对他的世界一无所知。
但她眼下没时间细想这个了，这会儿的气氛正好，趁此机会发作一番，让他恼怒她，将她赶出裴府，或者哪怕是再也不允她踏入松涛阁……
沈楹当断则断，深吸一口气一脚踏在那衣服上，鞋底还恨恨地在那上面碾了下，咬牙切齿道：“这就是你说的会娶我？”
裴钰看着眼前的女子，他其实一向知晓她的本性的，只是平日里见她乐于装出一副闺秀的模样来，也就随她去了。
这会儿见她如此，倒也没有生气，甚至……见她不再隐忍疏离，肯为自己吃醋的模样竟隐隐生出几分愉悦。
他唇角微勾，正要上前一步同她解释，可他这一笑落在沈楹眼里却让她觉得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。
“你还笑！这就是你对我说的一心一意吗？！”她说着说着有点上真情实感了。
毕竟上辈子她确实以为自己和裴钰心意相通，结果却惨死在裴府的一杯毒酒了，她不可能不委屈。
连着哭了两天了，裴钰就是再愚钝，这会儿也觉出些不对来，同时心下又有点着慌，一步上前要为她拭泪。
可沈楹再次跟被按了开关似的，泪水开始源源不断地从眼中流出，前世今生的委屈叠在一起：“为什么？为什么要骗我？”
为什么对她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却不护着她？
为什么要她惨死府中？
沈楹哭得泪眼朦胧，可她今日的哭却又同那日不一样，那日不过是气势大，却未见多么伤心。
可今日……她哭得几乎心都要碎了，她望向他的目光内，有委屈，有悲伤，甚至还有……怨恨。
裴钰一时怔住，沈楹却是扶着小几哭得头脑发昏，她……她本来没打算这么哭的。
这么哭有用吗？
若是她日日来裴钰这里哭上一场，能够让他厌弃了她，倒也算值了……
只是……她忽然想到，整个世界再大，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，母亲一心想靠她攀上高枝将弟弟接来京城谋取官职，李氏想将她卖于将军府，裴旌贪她的身子，至于裴钰……
她隔着朦胧的泪光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身影，却看不到他眼里的慌乱。
他……恐怕也不过是拿她当个玩意儿。
前世今生，他们都想吃她一口肉，喝她一口血，却没有人真的在乎她……
沈楹闭了闭眼，双腿一软就要瘫坐在地，紧接着却落入一个散发着松竹味道的怀抱当中。
“楹儿！楹儿……”
有人在呼唤她，眼前的情形，几乎与她上辈子呕血而亡时一模一样，沈楹头脑发沉，眼冒金星，她……又要死了吗……
意识渐渐抽离开来，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，头顶是缠枝花纹的青幔帐顶，却不是她房里的，她眨了眨眼，想要坐起身来，却发觉自己浑身没有力气。
里间的这点动静惊动了外面守着的碧云，她忙快步进来，一见沈楹醒了便长舒一口气：“姑娘可算醒了。”
她忙凑近了瞧着她的脸色，关切道：“这会儿觉得如何了？”
“还好，”沈楹一出声却发觉自己的声音是嘶哑的，“我这是……”
“大夫说姑娘是情志不舒，气机郁滞，又加之这两日乍暖乍寒，昨夜里一动气才昏了过去，起了高热。”碧云徐徐说着，又去端旁边一直温着的药碗。
怪不得昨日里她情绪那般激动，原是发烧烧糊涂了。
“现下这是在？”沈楹打量着屋里的陈设，较裴钰房里简单了许多，应当不是在裴府里了。
“这是城郊的庄子，”碧云给她垫了两个枕头将人扶起来：“裴府里人多杂乱，世子为着姑娘养病，便先将姑娘安置在这儿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