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溺在水中,痛楚欲裂,蔓延四肢百骸,昏沉间过往如梭如针。
……
“啊!——”
晏宁微不由得惊叫出声,一双眼猛然睁开。
“姐姐,你怎么了?”
温温柔柔的询问**得她身子猛然一抖,险些跌下榻去。
“姐姐当心!”
一双纤手稳稳托住晏宁微双臂,将她扶靠在榻上,叫她一抬头,就与那双杏眸相对。
屋内昏暗,榻边只燃着一支烛台。
烛火跳跃间,映得面前女子姣好的脸时深时浅。
这张脸即便化成灰,晏宁微都认得!
难道是她还活着?否则为何晏棠婉还会在这里?
而她怎还能出声?她的舌头不是被萧凌剜去了吗?
满腔恨意与迷茫在晏宁微心中纠缠,还未待她回过神,就见一只小巧瓷碗向自己伸了过来。
是粥。
热气腾生,却令她想起方才那碗盛着萧韫血肉的粥,不免让晏宁微心下一阵抽痛恐惧。
她下意识想要远离,却被按住了手背。
晏棠婉一脸关切,“白日里姐姐受了惊,原是我的不对。这是我特意给姐姐准备的枣仁薏米粥,就当赔不是了。”
受惊……枣仁薏米粥?
晏宁微手攥成拳,陈旧记忆顿时重新涌入脑海。
十六岁那年春,晏棠婉带她于府中散步,却撞见晏周朗的风筝卡在了桃树上。
晏周朗与晏棠婉同母所出,是张鸾被扶正为安北侯府夫人后生的。因此,他是侯府如今唯一的嫡子,时年七岁。
那时晏周朗急着哭闹着要风筝,周遭却没有侍从相伴。
晏棠婉见此想要亲自把那风筝取下来,可奈何有腰伤限制,便求着她上树去取。
她那时对晏棠婉信任无比,被哄得团团转亦不自知。
于是,即使晏周朗常常欺负她,她也义无反顾爬树去取风筝。
晏宁微处处小心谨慎,原以为自己会安全下来,却不知怎的脚踝突然一痛,整个人竟拽着树枝摔了下来。
虽然摔下来的地方不高,她也没受多大的伤,但四仰八叉的样子却被刚从旁院出来议事完毕的父亲和宾客撞见,贻笑大方,叫父亲丢尽了脸面。
而晏周朗早就拉着晏棠婉跑了个没影。
再之后,便是她认罚跪了三个时辰。
现在想来,这些其实都是晏棠婉害她声名狼藉的伎俩罢了——
想罢,晏宁微抬眼仔细瞧满脸关切的晏棠婉。
眉眼清丽,小家碧玉,可颇为青涩,不像是廿三的样子。
再看四周陈设,与她在侯府中的住处云蘅院别无二致。
难道……
她,重生了?
荒谬的想法让晏宁微指尖发麻。
“姐姐,你想什么呢?快趁热喝呀!”晏棠婉声音依旧温柔,却带了几分急切。
晏宁微眉头微动,旋即换上笑容,“我现在身子不适,稍凉了再喝也不迟。”
说话间,她将瓷碗接过,放回榻边桌案上。
晏棠婉眼中闪过一丝不满,面上却登时换上歉疚,“怎么,姐姐是在怨恨我,不肯原谅我吗?”
一句话沾满委屈,任谁听了,都会觉得是她晏宁微这个做姐姐的幼稚,斤斤计较。
真是……
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个好妹妹,技艺高超呢?
自嘲下,晏宁微笑容灿烂起来,伸手去握晏棠婉的手。
“当然不是了。你送与我的东西,我哪一回没有吃?”
好吃食,好吃食……
每一道都藏着外疆慢性毒药,害得她身子越发孱弱不说,还渐渐记忆下退,时常晕厥头痛。
回想起来,若不是她嫁进东宫,萧韫没日没夜为她寻医问药守着她的命,她怕是等不到害他那一刻,便死了。
她心下痛如撕裂,指腹却轻揉晏棠婉细嫩的手背,眉眼弯弯。
晏棠婉见此,眸中愠色消散,柔柔道:“那我便不打扰姐姐了。”
话罢,她起身往外走,发间精致的海棠流苏钗晃眼,“姐姐好生休息,明日春祭可不能忘了。”
目送晏棠婉出去,晏宁微敛眸。
似是做了良久心理准备,默了半晌,她才开口叫道:“……梨翠!”
“**?”
一声清脆从外头传来,晏宁微心颤,不等侧首去看,便泪落脸颊。
梨翠身着鹅黄绸衫快步进来,原本明亮的眼在看到榻上女子的脸后沉了下来,“**!这是怎么了?怎么还哭起来了?谁人欺负……”
还未等她说完,榻上女子已然扑进了她怀里,泪濡湿她衣襟一片。
“梨翠……你可还好?”
晏宁微哽咽着瓮声瓮气,梨翠忙轻拍那纤薄背脊哄道:“奴婢当然好啦,奴婢一直在**身边服侍着,所以当然好啦!”
梨翠奇怪于自家**为何如此问,但只要她能一直在**身边,她就知足得很。
在岑州,是她陪着**温书习字,陪着**作画开铺,陪着**及笄……
如今回到侯府,她还想陪着她。
若真能是一辈子便最好了。
晏宁微直起身,示意梨翠坐在身边。
“梨翠,你告诉我,现在——”
“是不是崇德二十六年?”
说完这句,晏宁微狠狠掐了掐自己,真实的疼痛顿生,眸中晦涩。
梨翠一怔,“是呀!”
晏宁微心口石头彻底落了地。
是了。
她果真重生回到了八年前——
快满十六岁,且尚未出嫁之时。
而自小陪她长大的梨翠,也没有被晏棠婉卖入妓院百般折磨惨死。
如今,一切都来得及。
所以,她一定要痛定思痛,弥补她铸下的种种过错,弥补所有惜她护她之人——
尤其是萧韫。
定下心神,晏宁微的目光才重新落在桌案上。
那一碗枣仁薏米粥旁端放着晏棠婉一道带来的红木食盒,食盒里有几道小菜,还有一个圆腹粥罐,里头盛着的还是枣仁薏米粥。
不出意外的话,这粥里大有文章。
想当初她喝了这粥,便昏了过去。
次日一早便是宗祠春祭,整个侯府唯有她迟迟不见踪影。
堂妹晏令汐在晏岷跟前吹耳边风,说她这是不敬先祖,让晏岷震怒,引得侯府上下都对她评头论足。
解释昏迷,却被定义为不祥之兆。
不知为何,这件事还散播出了侯府,传遍了整个上京城,叫她本就不好的名声雪上加霜。
这一回,她断不会吃这碗粥了。
她是侯府唯一的嫡女,自然要好好地参加宗祠祭祀。
在明日,为侯府添几分颜色瞧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