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舟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,和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廉价香薰的味道。
这不是他被囚禁的那个地下室。
那个地方,只有无尽的黑暗、潮湿,还有铁锈与血混杂的腥气。
他挣扎着坐起身。
陌生的床铺,陌生的房间。
墙上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课程表,旁边是一张篮球明星的海报。
一切都那么不真实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双年轻、干净,没有任何伤痕的手,指节分明,皮肤光滑。
而不是那双在记忆尽头,被折磨得血肉模糊、骨节尽断的残肢。
他踉跄着下床,冲到桌前。
桌上有一面小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,黑发柔软,面庞清瘦,眼睛里带着一丝未脱的少年气,和浓得化不开的惊惶。
是十八岁的沈舟。
是十年前的自己。
他真的……回来了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,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他不是死在了陆屿的手上吗?
那个他爱了整整十年,最后却亲手将他拖入地狱的男人。
那个他捧在心尖上的白月光。
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。
【陈浩】
沈舟的瞳孔骤然紧缩。
他想起来了。
今天,是大学开学典礼的日子。
而陈浩,是他大学的第一个室友。
十分钟后,他就会在电话里催促自己赶紧去大礼堂,不然就要错过新生代表的发言了。
而那个新生代表……
就是陆屿。
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。
沈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,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绝不要再见到那个人。
绝不。
电话**执着地响着。
沈舟一把抓起手机,挂断,关机,动作一气呵成。
他要逃。
离这里越远越好。
离陆屿越远越好。
他胡乱地抓起桌上的钥匙和钱包,甚至来不及换掉身上的睡衣,拉开宿舍门就往外冲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大部分学生都去了礼堂。
很好。
沈舟沿着楼梯一路狂奔,冲出宿舍楼。
九月的阳光有些灼热,照得他皮肤生疼。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着校门口跑去。
只要离开这里,离开这座城市,他就安全了。
他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,隐姓埋名,了此残生。
什么前途,什么未来,他都不要了。
他只想活着。
像一条狗一样,活着就好。
礼堂的扩音喇叭将一道清越冷静的男声送到校园的每一个角落。
那声音,即使化成灰,沈舟也认得。
“……作为新生代表,我站在这里,看到的不仅是未来,更是责任……”
是陆屿。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沈舟的耳膜,刺入他的神经。
他捂住耳朵,跑得更快了。
上辈子的这个时候,他正坐在礼堂的第一排,满眼痴迷地看着台上那个发光的少年。
觉得那是他见过最美好的人。
美好到,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。
多么可笑。
他付出的,是自己的一生。
换来的,却是无尽的折磨和屈辱的死亡。
校门口就在眼前。
沈舟的心跳到了极致,眼看就要冲出那道象征着自由的大门。
“同学,等一下!”
身后传来保安的喊声。
沈舟不管不顾,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冲。
两个保安从门卫室里冲出来,一左一右拦住了他。
“同学,你不能这样出去。”
“你穿着睡衣,情绪这么激动,出事了我们担不起责任。”
沈舟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挣扎着,嘶吼着。
“放开我!让我出去!”
“我要回家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,引得零星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。
保安见他这个样子,更不敢放手了。
“同学,你冷静点,有什么事跟老师说。”
“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?”
拉扯间,沈舟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规律的掌声。
开学典礼结束了。
大批的学生正从礼堂里涌出来,朝着宿舍区和校门走来。
完了。
沈舟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他会被发现的。
他会被陆屿看到的。
人群越来越近,嘈杂的说笑声像是催命的符咒。
沈舟放弃了挣扎,身体一软,顺着保安的力道瘫坐在地上。
他抱着头,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。
不要看我。
不要看我。
求求你,不要看我。
他像一只受惊的鸵鸟,以为只要自己看不见,危险就不存在。
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多。
“这人谁啊?穿着睡衣在校门口闹。”
“精神不太正常吧?”
“好像是我们系的,刚才在礼堂没见到他。”
沈…[“……”]
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广场中央的小丑。
每一道目光,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身上。
忽然,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。
沈舟能感觉到,有一道目光,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那道目光和其他人不一样。
没有好奇,没有鄙夷。
只有一种沉静的,专注的审视。
沈舟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不敢抬头。
他知道是谁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了他的面前。
一双白色的运动鞋,鞋面干净得一尘不染。
和记忆里,踩在他手背上的那双鞋,一模一样。
沈舟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清冽的,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。
那是他曾经迷恋了十年的味道。
也是他死前闻到的最后一种气味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
每一秒,都是煎熬。
他等待着,等待着那人开口,说出一句嘲讽,或者一个冰冷的字。
然后,他会像上辈子一样,被这个人用最温柔的姿态,拖入最深的地狱。
然而,那人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过了许久,久到沈舟几乎要窒息。
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。
那只手也和记忆里一样,骨节分明,修长漂亮。
只是,掌心里躺着的不是刀,也不是锁链。
而是一张小小的卡片。
沈舟的学生证。
大概是他刚才跑得太急,从口袋里掉出来了。
一道清冷,却又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的声音,从他头顶响起。
“同学。”
“你的东西掉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