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光明没吭声。
赵小军是瘦长脸,笑起来露一口白牙,跟他爹一样,看着挺和善。
法庭上,赵有才站在被告席上,也是那副和善的样子,低着头。
法官问他为什么要帮陈德福伪造身份材料,他说了四个字:人情难却。
人情难却。
四个字,换了别人三十年的命。
“光明哥?”
赵小军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你没事吧?我看你脸色咋不太好看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是不是紧张?”
赵小军一拍胸脯。
“我告诉你,我爸说了,紧张的时候就深呼吸。”
说完,他站在路边,鼓着腮帮子给刘光明演示了一遍,像个河豚。
见刘光明没笑,赵小军又往他跟前挪了半步。
“光明哥,谁都知道你认真,你紧张啥呀。“
”我才应该紧张呢,我那成绩,我爸说能考上大专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刘光明嗯了一声。
赵小军挠了挠后脑勺,觉得刘光明今天话怎么这么少。
他想了想,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。
一颗大白兔奶糖。
“给你。”
赵小军把糖塞进刘光明手里,“我妈昨天给我买的,说吃颗糖心情就好了,甜的东西治紧张。”
刘光明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。
大白兔奶糖。
一九九二年的大白兔奶糖,小卖部里五毛钱能买四颗。
赵小军的妈,他有印象。
打官司那会儿,赵有才被抓之后,赵小军的妈跑到他租的地方,跪在门口哭,说你放过我们家老赵吧,他也是被人逼的。
那时候赵小军早就不在县城了,听说在外面做生意,混得不好不坏。
赵有才出事之后,他回来过一趟,远远看了刘光明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可能也是不好意思说,转身走了。
“光明哥,你到底咋了?”
赵小军歪着脑袋盯着他。
刘光明把糖收进兜里。
“没啥,想事呢。”
“别想了,想多了考试的时候反而发挥不好。我爸说的。”
赵小军跨上他那辆二八大杠,“行了,我先走了,我还得去我姑家拿点东西。明天考场上见啊!”
说完,蹬了两下,歪歪扭扭地骑上土坡,车链子嘎吱嘎吱响着远去了。
刘光明站在原地,把手伸进兜里,捏了捏那颗糖,随后吐了口气。
赵有才是赵有才,赵小军是赵小军。
十七岁的赵小军,什么都不知道,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自己看起来不开心,便掏出了兜里的糖给自己。
刘光明把糖往兜里又塞了塞,转身继续走。
王三叔家离村口不远,三间土坯房,院门敞着,一台手扶拖拉机停在门口,突突突冒着黑烟。
王三叔蹲在拖拉机旁边,手里攥着把扳手在拧螺丝,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。
“光明来了?等一下,这螺丝松了,我紧一紧。”
“不急,叔。”
过了一会,王三叔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油,站起来拍拍手。
“走,上车,颠是颠了点,到城里也就一个钟头。”
刘光明把书包放上拖拉机后斗,自己也翻了上去,靠着车栏板坐好,拖拉机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开出村子。
刘光明也没闲着,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着,当年高考的考题,以及答案。
四十分钟后,拖拉机进了县城。
松阳县城不大,一条主街从南到北,百货大楼、邮局、新华书店、电影院,全挤在这条街上。
路边有推着板车卖西瓜的,也有摆小摊卖凉粉的,吆喝声混在一起。
王三叔把拖拉机停在街口。
“光明,到了。你大姐家往东拐,第二条巷子,你认得吧?”
“认得。谢谢叔。”
“客气啥。好好考,咱村里就指着你了。”
刘光明背着包,往大姐刘翠花家走去。
大姐家住在县棉纺厂后面的家属区。说是家属区,其实就是两排平房,每家分了两间,中间隔个小院子。
还没进院门,就闻到了肉香。
大姐夫周德厚正蹲在院子里劈柴,见他进来,立马放下斧头站起来。
“光明来了!快进屋,你姐在炒菜呢。”
“姐夫。”
周德厚上前接过他的书包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周德厚在棉纺厂当装卸工,手掌粗糙,力气大,这一拍差点把刘光明拍趔趄。
“瘦了。”
“今天你姐割了半斤肉,好好吃一顿,明天精神足了再上考场。”
刘光明进了厨房。
大姐刘翠花正站在灶台前,锅里滋滋啦啦的,是青椒炒肉片的声音。
灶台上还有一盘拍黄瓜,一碟花生米,一盆鸡蛋汤。
“光明,你来啦!”
刘翠花回头看了他一眼,手里的铲子没停,“洗手去,马上就好。”
刘光明看着大姐的背影。
三十二岁的大姐,腰板还直,手脚麻利,头发扎得利索。
上辈子打官司那会儿,大姐住了两次院,血压高,膝盖也不好,从省城回来的时候,下火车都得人搀着。
但她说,光明你告,砸了再装,泼了再刷。
“愣着干啥?去洗手。”
大姐又催了一句。
“哦。”
洗完手,四个菜摆上了桌。
周德厚拉他坐下,给他碗里夹了三块肉。
“吃,别省。”
大姐在对面坐下来,自己碗里只扒了点饭,没夹肉。
“光明,东西都带齐了?准考证呢?”
“带了。”
“铅笔削好了没有?”
“削了,两支。”
“钢笔呢?墨水带了?”
“带了。”
大姐点点头,又想了想,“考场在二中是吧?离这儿不远,走路十五分钟。明天我送你去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“那你明天早上六点起来,我给你下碗面条。”
刘光明嗯了一声,埋头扒饭。
周德厚在旁边端着碗,犹豫了一下,开口:
“光明,你要是考上大学了,学费的事你别担心。”
“我跟你姐商量过了,厂里能预支半年工资,再跟几家亲戚借一借,凑得出来。”
大姐瞪了他一眼。
“饭桌上说这个干啥,让他好好吃饭。”
周德厚讪讪地笑了一下,不说了。
刘光明筷子停了一瞬。
上辈子没有考上大学这回事,这些话也就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。
大姐和姐夫瞒着他商量过多少次,省了多少顿肉,他不知道。
“姐夫,谢了。”
“谢啥,一家人。”
吃过饭,大姐铺好了床,让他早点睡。
刘光明没有马上躺下,坐在床边又翻了会儿课本,把好些个容易混的知识点重新理了一遍。
等到窗外彻底黑透了,才合上书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多,他就醒了。
大姐已经在厨房忙了,面条的香味飘进屋里。
吃完面条,他背着书包出门。
七月的清晨已经有了热气,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,都是往二中方向走的,手里攥着准考证和文具袋,有人嘴里还在叨叨背着什么。
刘光明到考场门口的时候,还不到七点半,离开考还有一个小时。
他找了个树荫底下,蹲着,把课本掏出来,对着自己上辈子丢了分的那些地方,再看了看。
树荫底下蹲了没一会儿,赵小军屁颠屁颠凑过来,也蹲下了。
“光明哥,你也到这么早啊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六点就起了,在我姑家吃了三个馒头,撑得慌。”
赵小军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,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“哎,光明哥,你知道不?”
“啥?”
“今年县一中报考的学生里面,有个叫陈德福的,你听说过没?”
刘光明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赵小军比划了一下,“你不知道,他这几天跟人吹,说自己稳上本科线。”
“你说这人,牛皮不是一般的大。”
刘光明把书页翻过去,没接话。
赵小军自顾自地嘀咕:
“也不知道他真考得好还是假考得好,反正我以前跟他一个补习班的时候,没觉得他有多厉害。”
“英语课上,他还因为单词background念成'拜个肉的',被老师点起来罚站来着,……”
“哎,你看,就是那个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