喉咙烧起来了。
翡翠酒杯真好看。
她们在笑。
林栖梧的脸在晃,精心描画的柳叶眉弯着,声音像浸了蜜:“云妹妹,这酒可是皇上新赏的西域贡品,凉了,就可惜了。”
凉?
酒液滚过的地方,**辣地疼,一路烧进五脏六腑。
前世就是这样。
我信了她的鬼话,以为真是恩宠,忍着剧痛咽下去,换来一句轻飘飘的“云采女身子弱,不胜酒力,抬下去吧”。
然后就是冷宫,咳血,油尽灯枯,被一张破席子卷出去,烂在宫墙根下最肮脏的角落里。
重来一次。
毒酒还是那杯毒酒。
贵妃还是那个贵妃。
嘴角甚至还带着那抹施舍般的、笃定的笑。
手比脑子快。
“啪!”
脆响。
不是酒杯落地的声音。
是我直接掀了面前那张沉重的紫檀木嵌螺钿小圆桌。
桌子翻得干脆利落。
桌上的金盘玉盏、时令鲜果、还有那壶该死的“贡酒”,全飞了。
酒壶精准无比地砸在林栖梧那条价值千金的云锦宫裙上。
深红的酒液泼墨一样,在她精心搭配的月白色裙摆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污迹,滴滴答答往下淌。
“啊——!”
林栖梧的尖叫瞬间拔高,破了音。
精心维持的雍容华贵碎了一地。
整个华阳宫正殿,死寂。
落针可闻。
所有妃嫔,宫女,太监,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。
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,嘴巴张得能塞鸡蛋。
呼吸都忘了。
我甩了甩震得有点发麻的手腕。
真沉。
这桌子。
声音不大,刚好够所有人听见。
“哦,手滑了。”
抬眼,对上林栖梧那张因震惊和暴怒扭曲的脸。
她指着我,染着鲜红豆蔻的手指抖得厉害,气疯了:“云!见!素!你、你放肆!本宫的裙子!你……”
“贵妃娘娘恕罪。”
我打断她,语气平平,听不出半点“恕罪”的意思。
弯腰,慢条斯理地捡起脚边滚落的一颗饱满水润的葡萄。
吹了吹灰。
“臣妾只是突然想起来,”我抬眼,目光扫过她惊疑不定的脸,又掠过旁边几个跟班嫔妃煞白的面孔,“娘娘这壶酒,味道不太对。”
我捏着那颗葡萄,指尖用力。
深紫色的汁液瞬间迸溅出来。
像血。
“闻着,”我把沾了汁液的手指凑到鼻尖,轻轻嗅了一下,眼神直直刺向林栖梧骤然收缩的瞳孔。
“有股子……耗子药的味儿?”
轰!
死寂的宫殿像被投入滚油的冷水,瞬间炸了。
“耗子药?!”
“天爷!”
“云采女疯了不成!”
“大胆!污蔑贵妃!快把她拿下!”林栖梧身边的心腹嬷嬷最先反应过来,尖着嗓子嚎叫。
几个膀大腰圆的太监立刻要扑上来。
“慢着!”
我猛地提高声音。
没看那些太监。
眼睛只盯着主位上那个脸色铁青的女人。
“贵妃娘娘,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那几个太监竟然被我的气势慑住,下意识顿住了脚,“您这华阳宫耗子多,臣妾知道。您用耗子药,也正常。”
话锋一转。
“可把耗子药掺进御赐的贡酒里,”我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肯定很冷,“是想药死谁呢?”
我抬起下巴,点了点地上那一滩狼藉。
“是药耗子呢?”
“还是……”声音陡然转厉,“药死我?!”
最后三个字,掷地有声。
林栖梧的脸,彻底失去了血色。
她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她身边的贴身大宫女柳眉倒竖:“血口喷人!娘娘,这贱婢失心疯了!快……”
“闭嘴!”
这一次,喝止她的是林栖梧自己。
她胸口剧烈起伏,死死盯着我,那眼神,像淬了毒的针。
惊怒,还有一丝……被彻底戳穿的恐慌。
她没想到。
绝对没想到。
一贯沉默懦弱、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云见素,会突然发疯。
会掀桌子。
会当众把“耗子药”三个字吼出来。
这超出了她所有的算计。
我迎着她的目光。
寸步不让。
整个大殿的空气凝固了,粘稠得让人窒息。
那些妃嫔们,有的幸灾乐祸,有的惊恐不安,更多的则是难以置信的茫然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!”林栖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刻骨的寒意,“云见素,你以下犯上,污蔑本宫,损坏御赐之物……”
“证据呢?”
我再次打断她。
声音清晰又平静。
“贵妃娘娘说我污蔑您,证据呢?说我损坏御赐之物?”我指了指地上,“桌子,是娘娘宫里的。酒壶,也是娘娘宫里的。我不过‘手滑’,碰倒了而已。至于酒里有耗子药……”
我扯出一个更冷的笑。
“太医院院正就在宫里当值吧?地上这酒还在,没干透呢。娘娘敢不敢,现在、立刻、马上,请院正大人来验一验?”
我上前一步,逼近她。
声音压低,却更清晰地送入她耳中。
“或者,娘娘想等皇上忙完了政务,亲自过来看看,他最宠爱的贵妃,如何在华阳宫……用耗子药宴客?”
林栖梧的瞳孔,猛地缩成针尖。
身体晃了一下,被身后的宫女死死扶住。
验?
怎么敢验!
那机关酒壶还在桌子底下躺着呢!里面的玄机,根本经不起查!
请皇上?
更不行!
皇上再宠爱她,也容不下这种阴私歹毒!
尤其还是用御赐之物做局!
她输不起!
僵持。
令人窒息的僵持。
她看着我,我看着她。
华阳宫富丽堂皇,金碧辉煌,此刻却像个巨大的、冰冷的坟墓。
最终,林栖梧脸上所有的暴怒、杀意,都强行压了下去。
扭曲成一个极其难看、极其勉强的笑容。
比哭还难看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她干笑了两声,声音干涩,“云妹妹,真是……说笑了。”
她挥了挥手,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。
“本宫看你,是近日忧思过度,魇着了。来人,送云采女回她的揽月阁……好好静养。”
“没有本宫的旨意,”她盯着我,一字一顿,怨毒几乎要溢出来,“谁也不许打扰云采女‘静养’。”
静养。
软禁的代名词。
几个太监围了上来,这次动作带着迟疑。
我理了理自己同样被酒水溅湿了一点点的袖口。
从容不迫。
“谢贵妃娘娘‘体恤’。”
转身,脊背挺得笔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