揽月阁成了名副其实的冷宫。
锁闭的宫门,形同虚设的高墙。
送饭的太监每天只来一次。
粗暴地把一个冰冷的、散发着馊味的食盒从门洞里塞进来。
有时是硬得能硌掉牙的糙米饼。
有时是几根烂菜叶飘在浑浊的汤水里。
有时干脆忘记送。
春桃饿得面黄肌瘦,走路打飘。
“小主……我再去门口看看……兴许、兴许今天有吃的……”她扶着墙,气若游丝。
我放下手里捣鼓的东西——那是昨天从食盒里抠出来的一点猪油,装在破瓦罐里。
“坐下。”
我指了指屋里唯一那张还算完好的凳子。
春桃茫然地坐下。
我从那个破瓦罐里,挖出一小块凝固的、颜色浑浊的猪油。
拉过她的手。
那双手,因为长期做粗活和营养不良,粗糙干裂,布满冻疮。
“忍着点。”
我把猪油抹在她手上,尤其是裂开出血的口子上。
油腻腻的触感让春桃一哆嗦。
“小主……这……脏……”她下意识想缩手。
“不脏。”我用力按住她的手,细细把猪油揉开,抹匀,“能治伤。”
猪油能隔绝空气,保护创面,促进愈合。
这点基本的道理,前世在冷宫熬了那么久,早就懂了。
只是那时,连猪油都没有。
春桃看着自己手上油腻腻的,又看看我。
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。
“小主……您怎么……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……”
我没回答。
只是问:“冷吗?”
春桃拼命点头,又赶紧摇头,牙齿咯咯打架:“不……不冷……”
这破屋子四处漏风,比外面好不了多少。
我起身,走到墙角那堆被我扫到一起的枯草和落叶旁。
还有几块从塌了半边的厢房里拆下来的朽木。
“生火。”
“什么?”春桃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生火。”我重复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,“取暖。”
“可是……小主!宫里不许擅自生火的!这是宫规!要是被发现了……”春桃吓得脸更白了。
“宫规?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宫规管我们死活吗?”
“烧了这破屋子?”
我环顾四周,冷笑。
“那更好。正好换个地方住。”
春桃被我噎住。
最终,在我的注视下,她哆哆嗦嗦地找来了火石。
枯草易燃。
很快,一个小小的火堆在院子中央点燃了。
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,带来久违的、令人战栗的暖意。
我和春桃围坐在火堆旁。
火光映着我们同样瘦削苍白的脸。
“小主……真好……”春桃贪婪地汲取着温暖,小声呢喃。
我往火堆里添了根小木棍。
“这才到哪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送来的饭食越来越敷衍,馊味越来越重。
春桃几乎靠喝水撑着。
但她的精神,却比之前好了一些。
手上的冻疮在猪油的滋润下,慢慢结痂,不再流血。
我的目光,落在了院子里那口孤零零的水井上。
井很深。
水倒是清澈。
但太寒。
直接喝,肚子受不了。
也落在墙角那几丛野草上。
其中有一种,叶片狭长,边缘有细密的锯齿。
我认识。
艾草。
驱虫,辟秽,温经止血。
好东西。
还有那些被风吹进来的落叶、枯枝,不再只是燃料。
我开始有意识地收集。
尤其是松针。
春桃看不懂我在做什么。
只看到我每天忙忙碌碌。
捣烂艾草。
用破布包起来,塞在门窗缝隙处。
果然,那些恼人的蚊虫少了许多。
把松针和收集来的、相对干净柔软的枯草混合。
垫在硬邦邦的床板上。
睡起来,似乎没那么硌人了。
“小主……”春桃坐在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草垫的床上,摸着身下难得的柔软,眼圈又红了,“您……您真是仙女下凡吗?”
仙女?
我扯了扯嘴角。
冷宫里的仙女。
“打水。”
我拎起那个唯一能用的、裂了缝的木桶。
井绳吱呀作响。
冰凉的井水打上来。
倒进我让春桃刷洗干净的一个大陶盆里。
然后,我拿出了那个宝贝疙瘩——破瓦罐里最后一点猪油。
还有之前偷偷攒下的一小捧草木灰。
“小主!您这是要……?”春桃看着我把猪油和草木灰混在一起,在水盆里使劲搅动,目瞪口呆。
“做点好东西。”
我头也不抬,用力搅拌着。
油脂、碱(草木灰里的)、水。
最原始的材料。
最简陋的条件。
搅动。
不停地搅动。
手臂酸胀。
浑浊的液体渐渐变得粘稠。
春桃在一旁看着,大气不敢出。
直到混合物变得像浆糊一样。
我才停下。
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破石板,洗净。
把这团粘稠的、灰乎乎的东西,薄薄地刮在上面。
“搬到太阳底下晒着。”
我吩咐。
春桃依言,小心翼翼地把石板搬到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。
几天后。
刮在石板上的灰浆,变成了几块硬邦邦的、颜色暗淡的方块。
粗糙。
难看。
我掰下一小块,递给春桃。
“试试。”
“啊?”春桃看着手里这块怪东西,不敢动。
“沾点水,搓手。”
春桃迟疑地照做。
沾了点水,把那方块在手里搓了搓。
奇迹发生了。
灰扑扑的方块遇水融化,在她掌心搓出了细腻的泡沫!
泡沫是灰白色的,带着一点草木灰的味道。
但!
“啊!”春桃惊叫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,“泡……泡泡!好多泡泡!”
她新奇地、用力地搓着手。
常年积累的污垢,在泡沫下被轻易带走。
清水一冲。
一双虽然依旧瘦骨嶙峋、但前所未有干净清爽的手呈现出来。
指缝里不再有黑泥!
皮肤露出了原本的底色!
“小主!小主!”春桃激动得语无伦次,把手举到我面前,翻来覆去地看,“干净了!真干净了!比皂角好用一百倍!”
她像是发现了天大的宝贝,看着石板上的几块灰方块,眼睛都在放光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仙法啊?”
“不是仙法。”我拿起一块,感受着那原始的、粗糙的质感。
“这叫皂。”
“活下去的皂。”
几块最简陋的肥皂。
成了我们在这冷宫里,除了火堆之外,第二重要的东西。
洗手,洗脸。
甚至,我让春桃烧了点温水,奢侈地用一点点皂块洗了头。
洗去油腻污垢的感觉,清爽得让人想哭。
整个人,似乎都活了过来。
精气神都不一样了。
连带着这破败的揽月阁,似乎也多了点生气。
然而,这点生气,很快引来了窥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