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节退的是婚,不退的是账
第二天一早,我妈的电话把我从浅睡里拽出来。
李秀兰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。
“儿子,怎么回事?你姨给我发了截图,说你把人家晾在饭店里走了?还说你骗婚!”
我坐在床沿,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脑子清醒得吓人。
窗外有车鸣,像不停提醒我——这一次,别急着解释,先把局面握在手里。
“妈,你别急。”
我把声音放轻,指尖捏着手机边缘,捏得发白。
“我没骗谁。我只是没同意他们提的条件。”
我妈沉默了两秒,像在消化“条件”两个字。
电话那头传来水龙头开关的声音,她可能在厨房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“他们提什么了?”
我没有用一堆话把她吓到。
“加房名,彩礼三十万先转她妈卡,车写她名。”
我说完停了一下,胸口微微发酸,像又看见她上一世把镯子摘下来的动作。
“我不同意,就到这儿。”
电话那头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不同意就不同意。”她声音突然硬了一点,“那房子是你爸熬出来的,你别犯傻。”
我喉咙一哽,赶紧“嗯”了一声,把那股情绪压回去。
挂断电话后,我打开微信。
家族群里已经炸了。
“周野昨晚把棠棠晾着走了。”
“现在的男孩子都这样吗?”
“说好订婚,又反悔,太不讲信用。”
一条一条消息像泡沫往上冒。
我盯着屏幕,指腹在玻璃上慢慢划过,心里没火,只有一种冷静到发麻的清醒。
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些话里慌了,慌到去道歉,去补偿,去买更多东西堵嘴。
这一次,我先点开相册。
里面有我昨晚在走廊里截的图:转账页面、备注、金额。
还有我在包间里无意间拍到的一角:她手机通知栏那条“阿昊”的消息,虽然只露了半截,却足够让人明白不是“群里消息”。
我没有立刻发。
先把证据放在手里,像把刀收在鞘里,什么时候**,决定权在我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许棠发来语音。
她没打字,可能怕留下文字把柄。
我点开,耳机里传出她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你到底想干嘛?你让我们家怎么做人……你昨晚那样太过分了。”
语音结束,我没回。
我把手机放到桌上,去洗了把脸。
冷水冲到眼皮上,刺得我睁不开,我抬头看镜子,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,却比上一世任何一天都更像自己。
回到桌边,许棠又发来一条文字。
“你把三金和见面礼拿走也行,但是你得出来谈谈。”
见面礼。
我看着这三个字,指尖发凉。
半个月前她生日,我转了两万块,说是“买个包”,她收得干脆,还发了朋友圈,照片里是她抱着花,配文“被爱着”。
上一世那两万后来成了“你自愿送的”。
我点开转账记录,备注写得清楚:“生日礼物。”
这钱我不会去硬要,现实里不好要,也不该纠缠。
但三金和订婚礼——那是我爸妈买的,是我当着两家亲戚的面交出去的。
这一笔,我要拿回来。
我给她回了第一条消息。
“谈可以。把三金、订婚礼退回。地点你选,别带人演戏。”
发送出去那一刻,我呼了一口气,胸腔里压着的那块石头轻了一点。
几秒后,她回复。
“你什么意思?你还怕我讹你?”
我没回。
怕不怕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不会再把自己放进对方能拿捏的场景里。
中午,我约在一家商场的咖啡店。
人多,监控多,声音嘈杂,谁也演不了“你推我一下我摔倒”的戏。
老宋坐在我对面,手里转着车钥匙。
宋骁把嘴里的吸管咬扁了,压低声音:“你真要把那家人整明白?”
我看着窗外人流,指尖在杯壁上摩挲,杯子冰得我掌心发麻。
“不是整。”
我抬眼看他,笑了一下。
“是把我的东西拿回来。”
许棠进来的时候,戴着口罩和帽子,像怕被熟人看见。
她走到桌边摘下口罩,眼睛红得厉害,像哭了一路。
“周野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她坐下时,手还在抖,杯子里的水被她碰得晃了一圈。
我没急着说话,先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面上,屏幕朝上。
她的目光在手机上停了一秒,立刻移开。
“你别这样。”她咬着唇,“我爸妈说那些也是为我好,你一个男人——”
“别用‘男人’压我。”
这句出来得很快。
我说完才发现自己背脊绷得紧,像随时要弹起来。
我吸了一口气,松开手指,指尖从杯壁移到桌面,敲了一下,让自己稳住。
“我只问你一句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们要我的房、要我的车、要我爸妈的钱,是你觉得合理,还是你爸**你?”
许棠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她没回答,反而抬起下巴,像终于找到反击的角度。
“你要是真爱我,你就不会计较这些。”
她说完,喉咙发出一声小小的哽,眼泪也跟着掉下来。
关键句落地的那一瞬间,我心口还是疼了一下。
那种疼不是因为她说得对,而是因为我太熟悉这套逻辑。
上一世她每次需要我让步,就用“爱”把我绑起来。
我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,纸巾的边角轻轻碰到她指尖。
“爱不是抵押品。”
我说完,停了一秒,嗓子发干,我咽了一下,才把那股燥意压下去。
“你要面子,要安全感,要你爸妈满意,你可以去找愿意的人。”
我把视线往下压,落到她的包上。
“但三金和订婚礼,拿出来。”
许棠的哭声顿住了。
她盯着我,像第一次认识我。
“你变了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我没解释为什么变,只把话继续往下说。
“我给你三天。你把东西退回,我把你朋友圈那条‘被爱着’当没发生过。”
许棠嘴唇动了动,像要骂我,却又咬住了。
她忽然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。
“我爸说了,三金可以退,订婚礼不可能。那是你自己送的,你别想拿回去。”
她把手机往我这边一推,屏幕上是许建国的语音转文字,语气硬得像墙。
我看完,胸口那点余温彻底冷了。
我抬头,看着她。
“你爸还说什么了?”
许棠把头偏开,睫毛上还挂着泪,声音却已经带刺。
“他说你昨晚让他丢脸,你要退婚可以,那你得赔我们家名声。”
她说“名声”两个字时,唇角抖了一下,像自己也知道荒唐,却还是想把这荒唐推给我。
**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跟昨晚她敲桌沿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
我点头。
许棠愣住了,像没想到我会“好”。
我把手机拿起来,点开相册,屏幕转向她。
那条“阿昊”的消息半截露出来,时间、头像都在。
许棠的脸瞬间失去血色。
她伸手要抢,我往后一靠,避开她的手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发抖,像被当众扯掉了最后一层体面。
我没多说,只把屏幕收回。
“名声这东西,谁干净谁就站得住。”
我说这句时,喉结滚了一下,胃里却很平静。
“你爸要闹,我也能闹。但我不想闹。”
我把声音压低,像在给她最后一条路。
“把三金、订婚礼退回。你们自己在亲戚面前怎么说,是你们的事。”
许棠眼泪又掉下来,这次不是委屈,是慌。
“你怎么会有这个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就卡住了,像终于意识到自己昨晚那句“群里消息”有多可笑。
我没追问。
重生这事我不会说,也没必要说。
我只要结果。
老宋在旁边一直没出声,这会儿把吸管一松,杯盖“啵”地弹了一下。
宋骁抬眼看她,语气平淡,却带着压力。
“你们要是想把事做绝,截图、录音、转账记录都有。别逼人。”
许棠的肩膀一塌,像被抽走力气。
她低头翻包,手忙脚乱,终于掏出一张纸,推到我面前。
是商场金店的购物单据复印件,背后手写着一行字:三金已收,若退婚退回。
我看见那行字,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。
上一世我没让他们写。
我怕伤感情。
这一世我早早留了。
因为我已经不相信感情能替我兜底。
我把那张纸按住,指腹压着那行字,感到一种很真实的踏实。
“晚上。”
我抬眼看她。
“你把东西带到你家楼下,我去取。别耍花样,别喊人堵我。”
许棠咬着唇,点了点头,眼泪掉在手背上,她抬手擦,越擦越狼狈。
她站起来时,脚下踉跄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却又咽回去。
她走出咖啡店,帽檐压得很低,像怕被任何人看见。
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冰咖啡苦得我舌根发麻。
那股麻却让我更清醒。
晚上八点,我站在她家小区门口。
冬风从楼间穿过去,吹得人指节发僵。
我把手插在口袋里,摸到那只戒指盒,盒角贴着掌心,像提醒我别心软。
许棠从单元门出来,怀里抱着一个袋子。
她走到我面前,把袋子递过来,眼睛红得厉害,却没哭。
袋子里有三金,盒子还在,金光在路灯下冷冷地闪。
还有一个红封,里面是订婚礼的现金,她妈当时收下的那一部分。
我没去数,只把封口捏紧,像把某段要命的过去捏住。
许棠抬头看我,声音很轻。
“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吗?”
她说完,胸口起伏明显,像在憋住什么。
我看着她,心里没有恨,也没有软。
只有一种疲惫后的平静。
“机会我给过。”
我说完,停了一秒,喉咙有点涩,我吞了一口唾液,把那点涩压下去。
“上一辈子就给完了。”
许棠愣住,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。
我也不解释。
我把袋子拎在手里,重量很实在。
转身的时候,她在背后叫我。
“周野!”
我没回头,只抬手挥了一下,像把最后一点牵扯也挥掉。
走出小区门口,我掏出手机,给我妈发了条消息。
“妈,东西拿回来了。明天我带你和爸出去吃饭。”
发完这句,我把手机揣回去,手指却不自觉地按住胸口。
那里面跳得很稳。
像终于没人能伸手进去,把我的心当成别人的安全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