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高烧,喜字刺眼。
顾长青坐在床沿,看着眼前凤冠霞帔的绝色佳人,眼神里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。
只有刺骨的冰冷。
林婉儿,户部尚书的嫡女,京城第一才女,他明媒正娶的妻子。
前世,也是要了他命的毒妻。
她端着一杯酒,莲步轻移,笑靥如花。
“夫君,夜深了,我们该喝合卺酒了。”
声音婉转动听,如同黄鹂出谷。
可顾长青听在耳中,却只觉得那是催命的魔音。
就是这杯酒。
前世的他,满心欢喜地接过,与她交杯共饮。
他以为迎来了此生挚爱,开启了幸福人生。
却不知,那酒里早被下了慢性剧毒“牵机”。
此毒无色无味,平日里不会发作,只有在与另一种药引结合时,才会瞬间摧心断肠,神仙难救。
而那药引,便是他后来领兵出征时,林婉儿亲手为他缝制的香囊。
香囊里的草药,日夜伴随着他。
终于,在他平定南疆叛乱,即将班师回朝的前一夜,剧毒发作。
他在剧痛中翻滚,七窍流血,死不瞑目。
灵魂飘荡之际,他亲眼看到,他的副将带着他的捷报和人头,回到了京城。
那个副将,是林婉儿的亲表哥。
他还看到,林婉儿穿着一身素缟,跪在灵堂,哭得梨花带雨,被赞为贞洁烈女。
转过头,她就投入了当朝太子的怀抱。
原来,她嫁给他,不过是为了替太子除去他这个军功赫赫的眼中钉。
顾家手握兵权,功高震主,早已是太子的心腹大患。
而他顾长青,更是年少成名,被誉为大夏国的新一代战神。
何其可笑。
他将她捧在手心,视若珍宝,她却只当他是块必须搬开的绊脚石。
滔天的恨意如岩浆般在胸口翻涌。
老天有眼,竟让他重活一世。
回到了这个所有悲剧开始的夜晚。
“夫君?你怎么了?”
林婉儿见他迟迟不接酒杯,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。
顾长青回过神,目光落在她精致的脸上。
真美啊。
可惜,是蛇蝎心肠。
他没有接酒杯,而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林婉儿吃痛,手中的酒杯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暗红色的酒液洒了一地。
“夫君,你……”
她惊愕地看着顾长青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往日里对她百依百顺,连大声说话都舍不得的男人,此刻的眼神竟像要将她生吞活剥。
“这酒,有问题。”
顾长青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冰。
林婉'儿的心猛地一沉,脸色瞬间煞白。
不可能!
他怎么会知道?
牵机之毒,乃是宫中秘药,世间无人能识!
她强作镇定,眼眶一红,委屈地抽泣起来。
“夫君何出此言?这酒是妾身亲手所温,你……你是在怀疑妾身要害你吗?”
“我们今日才大婚,你怎么能如此凭空污蔑我……”
演。
接着演。
顾长青心中冷笑。
前世的他,就是被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得团团转。
他松开手,看也不看地上的碎瓷片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,一个穿着朴素的侍女应声而入,低着头,不敢看这屋内的旖旎春色。
“少爷,有何吩咐?”
是苏青青。
顾长青看着她。
这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侍女,性子沉静,话不多,总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。
前世他死后,顾家被太子和林家联手打压,一夕败落。
阖府上下,树倒猢狲散。
只有她,散尽了所有积蓄,为他收敛了那具残破不堪的尸身,为他立了一座孤坟,年年祭扫。
最后,竟是被人发现,乱棍打死在了他的坟前。
这个傻姑娘。
直到死,他才知道,原来一直有人在用生命默默守护着他。
而他,却从未回头看过她一眼。
重活一世,他欠她的,要用一生来还。
顾长青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指着地上的酒液。
“把这个,拿去喂给后院的黑犬。”
苏青青一愣,但还是顺从地“是”了一声,取来工具,小心翼翼地将混着酒的碎瓷片收拾起来。
林婉儿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。
不行!
那黑犬是父亲送给顾长青的,是只名贵的猎犬,若真被毒死,父亲怪罪下来,顾长风肯定会起疑心!
她立刻上前,泫然欲泣地拉住顾长青的衣袖。
“夫君,不可啊!那可是父亲送你的爱犬,怎能用它来试这莫须有的毒?”
“再说了,就算……就算酒里真有什么,万一是下人失误呢?你这样大张旗鼓,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顾家主仆不分,新婚之夜就闹得鸡飞狗跳?”
她言辞恳切,逻辑清晰,既点出了利害,又保全了顾长青的面子。
换做前世的顾长青,恐怕立刻就会心软,反过来安慰她。
但现在……
顾长青只是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你很怕?”
林婉儿心头一跳,强笑道:“妾身……妾身只是怕夫君被人非议。”
“是吗?”
顾长青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讥讽的笑。
他不再理会林婉儿,转身从书案上取来笔墨纸砚。
林婉儿心中警铃大作。
他要做什么?
只见顾长青笔走龙蛇,很快,一张纸上便写满了字。
他拿起那张纸,吹干墨迹,递到林婉儿面前。
林婉儿定睛一看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纸上,赫然是三个大字。
休书!
“你……你要休了我?”
林婉儿的声音都在颤抖,脸上血色尽失。
这怎么可能!
大婚之夜,丈夫竟要休妻!
这要是传出去,她林婉儿,她整个尚书府,都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!
“顾长青,你疯了!”
她再也维持不住温婉的表象,尖叫起来。
顾长青面无表情。
“我没疯。”
“林婉儿,这杯酒,是你我恩断义绝的开始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我婚嫁两销,各不相干。”
说完,他将休书直接塞进林婉儿的手中,转身便朝门外走去。
“不!我不接受!”
林婉儿失态地冲上去,死死抱住他的胳膊,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。
“你不能这么对我!我做错了什么?你要给我一个理由!”
理由?
他多想把前世的血海深仇全都吼出来。
但他不能。
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,说出去只会被人当成疯子。
而且,没有证据,他空口白牙指责当朝尚书的嫡女与太子勾结,毒害夫君,那是自寻死路。
他需要时间。
需要力量。
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,将这对狗男女连同他们背后的势力,连根拔起!
顾长青深吸一口气,用力掰开她的手。
“理由就是,你,不配做我顾长青的妻子。”
他一字一顿,眼神里的厌恶和决绝,像一把刀子,狠狠扎在林婉儿的心上。
林婉儿彻底懵了。
她想不通,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明明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,这个对她言听计从的男人,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?
就在这时,端着东西准备离开的苏青青,正好走到门口。
顾长青的目光,越过状若疯癫的林婉儿,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他的眼神,瞬间变得柔和。
他一步步走向苏青青,在两个女人震惊的目光中,停在了她的面前。
苏青青吓了一跳,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,连忙低下头。
“少……少爷……”
顾长青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。
女孩的脸庞清秀,或许不如林婉儿那般明艳动人,却干净得像一汪清泉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此刻正因为惊慌和不解,像受惊的小鹿一样,惹人怜爱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。
“苏青青。”
“你可愿嫁我?”
轰!
整个房间,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。
林婉儿呆若木鸡。
苏青青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手里的托盘“哐当”一声,摔得粉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