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市妇幼保健院的急诊科,冷得刺骨。
除夕夜的喧嚣被隔绝在外。
只有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,划破夜里的死寂。
值班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产科主任,姓张。
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目光在那张B超单和姜晚高耸的肚子之间,来回扫视。
良久,她的眉头拧成了“川”字。
“姑娘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张主任把笔往桌上一拍,语气严肃到了极点:
“这孩子已经36周了,足月了!”
“你现在说不要?这不是流产,这是引产!”
“这跟生个孩子没什么区别,甚至更伤身体。你是第一胎,搞不好以后都怀不上了!”
诊室里,只剩挂钟滴答、滴答的响声。
姜晚坐在冰凉的圆凳上。
她脸色惨白,眼窝下一片乌青,整个人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默默从包里掏出那份沾着室外凉气的离婚协议,推到了医生面前。
手指在“净身出户”四个字上,重重地点了点。
“医生,不是我不想要。”
姜晚的声音发颤,细得快要断了。
“今天除夕,那个女人挺着肚子找上门了。”
“他为了给私生子一个名分,让我立刻签字滚蛋。”
张主任愣神扫过协议条款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他……让你净身出户?”
“是啊。”
姜晚抿了抿苍白的唇,手掌下意识按在肚子上,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“我现在身无分文,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这个孩子生下来,没有家,没有爸爸,还要面对一个随时想弄死他的后妈。”
她抬起脸。
眼眶通红,眼泪挂在睫毛上,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。
“医生,我不想让他沿街乞讨,更不想让他成为豪门争斗的牺牲品。”
“与其让他生下来受苦,不如……让他投个好胎。”
这番话,七分真,三分假。
真的是困境。
假的是原因。
她其实有钱,养得起十个孩子。
但她真正恐惧的,是那一半属于霍司宴的基因。
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冷血与自私。
她赌不起。
张主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绝望的女人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她在医院干了三十年,见过太多豪门里的腌臜事。
但像这样大年三十被赶出来、还要引产足月胎儿的,从没遇上过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
张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,语气软了下来:
“可是姑娘,这手术风险太大,必须要家属签字。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有朋友。”
姜晚打断她,语气笃定,“我最好的朋友在赶来的路上了,她可以签字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。
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。
“哒、哒、哒——”
那是踩碎地砖的气势。
陆听澜裹着一件红风衣,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。
她头发微乱,显然是刚从宴会上赶过来。
看见缩在角落里的姜晚,陆听澜的眼泪“唰”地一下涌了出来。
“晚晚!”
她冲过去,一把抱住姜晚,声音都在发抖:
“那个王八蛋干的?”
“是不是霍司宴那个畜生?我现在就去杀了他!”
姜晚任由她抱着,僵硬的身体渐渐回暖。
她拍了拍陆听澜的后背,声音很淡:
“听澜,别去闹。先帮我签字。”
陆听澜看着桌上的《手术知情同意书》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
“晚晚,这可是快生的孩子啊……”
“你真的……”
“听澜。”
姜晚反手攥住她的手,眼神空洞却决绝:
“如果是为了让他生下来受罪,甚至长成霍司宴那样的**……”
“我宁愿现在就做那个恶人。”
陆听澜看着闺蜜那双发空的眼睛,心口一阵发疼。
她太了解姜晚了。
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路,这个连路边流浪猫都要喂一喂的女孩,怎么会对自己肚子里的骨肉下这种狠手?
“好,我签。”
陆听澜咬着牙。
她在保证人那一栏,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划破了纸张。
办完住院手续,姜晚被安排进了单人病房。
护士拿来了一粒米非司酮片。
“吃了这个药,胎儿会在宫内停止发育。”
护士机械地交代着流程,“四十八小时后,开始打催产针排出来。”
姜晚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白色药片。
这就是那个所谓“小生命”的终点吗?
她闭上眼。
仰头。
吞了下去。
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随着喉咙的滚动,她仿佛听到了上一世那个在血泊中哭喊的自己,终于彻底死去了。
“听澜。”
姜晚蜷缩在病床里,拉过被子蒙住头,闷闷地说话:
“别告诉任何人我在哪。尤其是霍司宴。”
陆听澜站在床边,看着被子裹住的那团瘦小人影,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烧穿。
“你好好睡。”
陆听澜替她拢好被角,轻声说:
“剩下的事,交给我。”
……
半夜一点。
霍家别墅灯火通明。
客厅里,电视上正放着春晚的回放,一片喜气洋洋。
宋以菱换了一身真丝睡衣,正窝在霍司宴怀里,娇滴滴地喂他吃车厘子。
“司宴哥,姐姐这一走,也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“外面雪那么大,我真的好担心啊。”
霍司宴咬下车厘子,盯着手机回消息,漫不经心道:
“不用管她。”
“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,又作又矫情。”
“冻一晚上,明天早上就知道回来认错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砰——!”
一声巨响,生生打断了宋以菱的茶言茶语。
别墅的大门被人暴力踹开!
实木门板重重撞在墙上,震得墙皮都簌簌往下掉。
寒风夹杂着雪花,还有一个红色的身影,卷了进来。
厨房里的何云织刚要探头,就被那煞神般的气场吓得缩了回去。
霍司宴抬头皱眉。
认出来人,他脸色瞬间沉下来:
“陆听澜?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?”
“这是霍家,不是你们陆家撒野的地方!”
陆听澜根本没理他。
她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,大步流星地走到沙发前。
目光如刀,扫过宋以菱那张伪善的脸。
最后,死死盯着霍司宴。
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霍司宴。”
陆听澜冷笑一声。
霍司宴放下手机,正要起身斥责:“你……”
“啪——!”
清脆、响亮的一记耳光,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响!
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。
霍司宴的脸直接被打歪,半边脸瞬间红肿,嘴角溢出了血丝。
客厅里彻底静了下来。
宋以菱吓得尖叫一声,捂住嘴:“陆**!你怎么能打人!”
霍司宴缓缓转过脸,舌尖顶了顶嘴角的血腥味。
他眼神阴鸷:“陆听澜,你想死吗?”
“我想死?”
陆听澜笑出声,甩了甩打疼的手,指着他的鼻子骂道:
“霍司宴,你真该庆幸杀人犯法!”
“否则我现在手里拿的就不是巴掌,是刀子!”
“大年三十把快临产的老婆赶出家门,接小三上位,**也不怕遭雷劈!”
“姜晚眼瞎跟了你五年,你把她当什么?”
“召之即来挥之去的狗吗?!”
面对陆听澜的咆哮,霍司宴眼底的怒意反而淡了几分。
他抽纸擦了擦嘴角,嗤了一声。
在他看来,陆听澜这种过激反应,反而证明了一件事——
姜晚没地方去,只能找闺蜜哭诉。
这就是在变相向他施压,想让他服软去接人。
这种把戏,他见多了。
“闹够了吗?”
霍司宴重新坐回沙发上,姿态随意,透着上位者特有的傲慢:
“是姜晚让你来的吧?”
“为了多要点赡养费?还是想让我去接她?”
他不屑地笑了笑。
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点燃,吸了一口。
隔着青灰色的烟圈,他看着陆听澜,语气里满是鄙夷:
“既然她让你来了,我也给你个面子。”
“回去告诉她,想回来可以。”
“自己跪在门口认个错,保证以后不许给以菱脸色看,我就让何姨给她留个门。”
说到这,霍司宴瞥了她一眼,指了指自己的脸:
“至于这一巴掌……看在以前的情分上,我不跟你计较。”
“但你也劝劝她,别太把自己当回事。”
“离了霍太太这个位置,她什么都不是。”
宋以菱在旁边挽着霍司宴的手臂,眼里透着藏不住的得意,柔声道:
“是啊陆**,你也劝劝姐姐,别总是耍小性子。”
“司宴哥其实很心软的,只要姐姐肯低头……”
陆听澜看着眼前这一对男女。
突然不想骂了。
跟畜生讲道理,是对人类语言的侮辱。
而且。
霍司宴现在越是自信,越是觉得自己掌控全局。
等到他知道姜晚在医院做了什么的时候,那表情一定会更精彩。
那种画面,光是想想,陆听澜都觉得解气。
她定了定神,脸上扯出一抹诡异的笑。
“好,霍总的话,我一定带到。”
陆听澜理了理衣领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
“霍司宴,希望你以后,还能像今天这么自信。”
“记住你现在说的话,千万别后悔。”
说完,陆听澜转身就走。
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宋以菱。
大门再次关上。
客厅里恢复了平静。
宋以菱扯扯男人的袖子,小声说:
“司宴哥,陆听澜那个眼神……好吓人啊。姐姐她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?”
“能出什么事?”
霍司宴掐了烟,一脸的不以为意:
“她那种菟丝花,离开我就活不下去。”
“这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罢了。”
他起身,揽住宋以菱的腰往楼上走:
“别理她们,一群疯女人。”
“既然她想在外面冻着,那就让她冻个够。”
霍司宴并没有注意到。
就在陆听澜刚转身离开的时候,一份医院的缴费单不小心从她口袋里滑落了一半。
又被门缝灌进来的风,吹进了地毯的缝隙里。
那上面,隐约露出几个触目惊心的字:
妇产科……引产术前用药……
夜深了。
雪越下越大,似乎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血脉,统统掩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