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九年七月,滨海县。
台风“露琪亚”刚过境,空气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县医院那条刷着半截绿漆的长走廊里,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味道——廉价的来苏水味、陈旧的霉味,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、馊了的饭菜味。
头痛欲裂。
李锋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个搅拌机在疯狂转动,耳边嗡嗡作响,全是嘈杂的人声。
“李家老二,你别跟老子瞪眼!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今天要是拿不出五千块钱,你们家那破祖宅,老子收定了!”
一个公鸭嗓在耳边炸响,透着股仗势欺人的嚣张。
李锋猛地睁开眼。
入眼是斑驳脱落的墙皮,头顶那盏昏黄的吊扇正“咯吱咯吱”地艰难转动,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来削掉谁的脑袋。
这是哪?
他下意识地摸了**口。没有西装,没有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,只有一件散发着汗酸味、领口洗得发泄的的确良背心。
几秒钟前,他还在自家的豪华游艇上,手里晃着红酒杯,看着海平面升起的蘑菇云——那是竞争对手给他安排的“葬礼”。
怎么一睁眼,到了这种鬼地方?
“说话啊!装死是吧?告诉你,你爹现在躺里面半死不活,这钱也是为了给他治伤借的。现在船也没了,人也要废了,你们拿什么还?啊?拿命还啊?”
那个公鸭嗓还在继续输出,唾沫星子喷得老远。
李锋晃了晃昏沉的脑袋,视线终于聚焦。
站在他面前三米开外,一个穿着花衬衫、大分头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,正踩在医院的长椅上,手里抖落着一张皱巴巴的借条。
他嘴里镶着一颗晃眼的大金牙,随着嘴皮子的翻飞,那金牙在昏暗的走廊里闪烁着贪婪的光。
金牙张?
李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进来,瞬间冲垮了他那颗在商海沉浮三十年早已冷硬如铁的心。
这是1999年!
这是那个让他悔恨终生、每每午夜梦回都痛哭流涕的夏天!
父亲**为了多捕点鱼还债,不顾台风警报出海,结果船毁人亡……不,现在还没死,现在还在抢救室里躺着。
也就是这一天,作为村里高利贷头子的金牙张带人逼到了医院。
而前世的自己呢?
李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微微颤抖。前世的这时候,他是个彻头彻尾的**,因为烂赌输光了家底,正躲在医院的厕所里不敢出来,留着残疾的二哥和柔弱的大嫂面对这群豺狼。
结果就是——
二哥李铁为了护住家里的祖宅,也是为了给父亲争一口气,一时冲动捅了金牙张两刀。
金牙张没死,二哥却判了重刑,在牢里郁郁而终。大嫂带着侄子改嫁远走他乡,父亲得知消息后拔了氧气管。
那是李家彻底家破人亡的一天。
“老二,别冲动……”
一声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,打断了李锋的回忆。
李锋猛地转头。
只见一个身形佝偻、穿着打补丁碎花衬衫的女人正死死拉着一个男人的胳膊。那是大嫂,才二十六七岁,却苍老得像四十岁,满脸泪痕,眼神里全是惊恐。
而被她拉着的那个男人——
二哥,李铁。
他穿着一件已经发黄的旧军绿背心,右腿有些不自然地弯曲着——那是他在南边当兵时留下的残疾。
此刻,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,额头上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即将炸裂的蚯蚓。他的双眼通红,充血到了极点,死死盯着金牙张,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。
他的右手正插在裤兜里,那个姿势李锋太熟悉了。
兜里有一把弹簧刀,是二哥用来削水果、割渔网的,磨得飞快。
“嫂子,你松手。”李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低沉得可怕,“爹还在里面躺着,医药费还没交……这**还要抢咱家的房。没了房,爹出院住哪?你和虎子住哪?”
“那也不能……不能……”大嫂泣不成声,却怎么也不敢松手。
“我不动他,我就跟他讲讲道理。”李铁说着,右手在兜里动了动,那股子决绝的死志,隔着几米远李锋都能感觉得到。
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病患家属和护士,指指点点,却没人敢上前。
“这就是那家倒霉蛋啊?船也没了,人也快不行了。”
“那金牙张可不是好惹的,听说镇上有人,这李家老二腿又瘸,怕是要吃亏。”
“哎,穷人命苦啊……”
这些嘈杂的议论声像是油锅里的水,让李铁的理智彻底沸腾。
“讲道理?哈哈哈!”金牙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从长椅上跳下来,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马仔逼近了一步,手指几乎戳到了李铁的鼻子上,“你一个瘸子跟我讲道理?行啊,来,往这儿讲!你今天要是敢动老子一指头,老子让你进局子里蹲到死!到时候把你爹扔海里喂鱼!”
“**你姥姥!”
李铁那根名为理智的弦,崩断了。
他猛地甩开大嫂,右手如闪电般从兜里抽出,一道寒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乍现!
“啊——”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。
大嫂吓得瘫软在地。
金牙张也没想到这瘸子真敢动手,吓得脸色煞白,想躲已经来不及了。
就在那把弹簧刀即将刺入金牙张腹部的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一只手,一只并不算强壮、甚至因为常年握笔和赌博而有些苍白的手,从斜刺里伸了出来。
“啪!”
这只手精准、死死地扣住了李铁的手腕。
刀尖在距离金牙张肚皮不到三公分的地方停住了,甚至划破了他花衬衫的一颗扣子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李铁喘着粗气,眼睛赤红地转过头,想看是谁拦着自己报仇。
“老三?”李铁愣住了。
站在他面前的,正是刚刚从长椅上“睡醒”的亲弟弟,那个村里人人喊打、只会偷家里钱去赌博的烂人,李锋。
李锋的手很有力,指甲深深地陷进了二哥满是老茧的皮肉里。
他看着二哥那张年轻、愤怒却又充满绝望的脸,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上一世,他躲在厕所里,透过门缝眼睁睁看着二哥被带走,看着这个家分崩离析。
这一世,他的手都在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激动,因为庆幸。
还好,赶上了。
老天爷,谢谢你没让我迟到哪怕一秒!
“哥。”李锋开口了,声音有些干涩,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稳,“把刀收起来。”
“你放开!这事跟你没关系,你滚一边去!”李铁嘶吼着,试图挣脱,“这**欺人太甚!我今天必须废了他!”
“废了他,然后呢?”李锋死死盯着二哥的眼睛,语速不快,但字字如钉,“你去坐牢?让爹醒了没人送终?让大嫂带着虎子去讨饭?让咱李家绝后?”
这一连串的反问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李铁的头上。
李铁的手僵住了,眼里的凶光慢慢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和迷茫。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,嘴唇哆嗦着:“那……那咋办?那是咱家的房啊……没了房,爹就真没活路了……”
“有我。”
李锋只说了两个字。
他缓缓地、却不容置疑地从二哥手里拿过那把弹簧刀,“咔哒”一声合上,揣进自己兜里。
然后,他转过身,挡在了二哥和大嫂身前。
那一瞬间,他身上的气质变了。
那种唯唯诺诺、贼眉鼠眼的猥琐劲儿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、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上位者气息。虽然穿着破背心,却站出了穿高定西装的压迫感。
金牙张刚才差点尿裤子,现在回过神来,恼羞成怒:“妈的!你们兄弟俩演双簧呢?敢拿刀吓唬老子?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抓你二哥!”
“报。”
李锋冷冷地看着他,眼神像看一个死人,“你可以现在就报。持刀未遂,顶多拘留几天。但是张老板,我记得你最近正在评选县里的‘十佳个体户’吧?这节骨眼上,你要是跟我们这种‘刁民’闹出**,甚至逼死人命,你觉得那块牌匾,县里还敢发给你吗?”
金牙张愣住了。
这是他的软肋。他在洗白,最怕名声臭了。
这小子……以前不是个只会窝里横的废物吗?怎么突然知道这些道道,眼神还这么毒?
“你……你少拿话激我!”金牙张色厉内荏,“欠债还钱,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理!白纸黑字,五千块!今天不还,房子就是我的!”
五千块。
在1999年,这是一个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的工资。对于刚刚遭遇海难、家徒四壁的李家来说,这确实是天文数字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所有人都看着李锋,等着看这个“败家子”怎么收场。
大嫂绝望地闭上了眼。
李锋却笑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逼得金牙张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“五千块是吧?行。”
李锋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,伸手“嘶啦”一声撕下一页,那是1999年7月21日。
他从护士台抓过一支笔,在日历纸背面“唰唰”写了几行字,然后咬破手指,在这张新的欠条上重重按下了手印。
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股狠劲。
“三天。”
李锋把带着血指印的纸条拍在金牙张的胸口,声音不大,却在走廊里回荡。
“三天后,连本带利,我还你五千。少一分,祖宅给你,我李锋这只右手,也给你剁下来当下酒菜!”
“现在,带着你的人,滚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