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婶子是李家的隔壁邻居,六十多岁,满头白发,平时和李谢氏经常一起晒太阳纳鞋底。
李谢氏看见她出来,立刻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。
王婶子却避开了李谢氏的目光。
她犹豫了一下,叹了口气:
“我……我说句公道话。李家的媳妇,确实是苦。
我在隔壁天天都能听见打骂声。
前些天天冷,我亲眼看见她跪在院子里洗一大家子的衣服,手冻得跟萝卜似的,婆母还嫌她洗得慢,拿扫帚抽她。
前几天大壮嫌她挑水慢,一脚踹在她腰上,她当场吐了血,倒在井边,我们几个老姐妹看不下去,跟李谢氏说让她把媳妇扶回去,李谢氏说不用管,说她装病、就是不想干活。
那姑娘在地上躺了一夜,第二天我去井边看见她还搁那儿躺着,人都烧得迷糊了,才去叫的李大强。”
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刘翠花的眼眶红了。
李谢氏急了:“王婶子!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……”
“我说的哪一句是假的?”
王婶子直视她,“李谢氏,你摸着良心说,你们家怎么对人孩子的?那孩子从小没了爹娘,你们把人当牛使还嫌她干活慢。
昨天我是没来,但我听说了,孩子都被你们打吐血了,躺了一天一宿没咽气那是她命大。
你们请大夫了吗?你们喂药了吗?你们连口水都没给她喝!
今儿还恶人先告状闹到大队,老李家的脸面是脸面,人家孩子的命就不是命?”
李谢氏被她怼得说不出话,嘴唇哆嗦了半天,嘟囔道:
“那不是家里也困难,哪有钱请大夫……”
“你家上老大可是铁路工人,一月好几十块钱呢!还有各种票证,老二也在县城里修房子,大女婿也在肉联厂上班,一个月都要吃好几次肉呢,到了年底还有那么多年礼。”
王婶子毫不客气地顶回去,
“满村子都知道你们最富裕!居然说没钱给孩子看伤?”
李谢氏彻底哑了。
李大伟涨红了脸,还在做最后的挣扎:
“但、但她打了我爹总是事实吧!我爹的牙不能白掉!”
苏清禾没有急着说话。
她将身上破烂的灰布褂子重新拢好,又说:
“各位叔伯婶子给我评个理。谁家的儿媳妇过得像我一样憋屈的,这么惨的?这天下还有天理吗?难道就因为我个孤儿就活该被他们往死里打吗?”
她将目光转向大队书记王德胜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助。
“书记,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。我只想知道,当一个人快要被打死了,她还一下手,难道就叫大不孝吗?难道我必须被他们打死才算孝顺吗?
当一个人躺在井边发了一天一夜的烧,差点死在门口,这家的老人算不算慈爱?什么叫孝?什么叫慈?这些道理我不懂,您教我。”
王德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,开口了。
“这事我大概听明白了。”
“李大强,我问你,你媳妇身上那些伤,是不是你们打的?”
李大强支支吾吾:“有些是她自己……”
“我就问你是不是?”
李大强看了他爹一眼,又看了他妈一眼,两个人都没给他使上眼色。
他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是……是有打过几回。”
“几回?”
刘翠花忍不住插嘴,“那满身的伤是几回能打出来的吗?”
李大强不敢说话了。
王德胜没再问他。
他看向李老头:“老李,你家的事我本来不想多管,但今天闹到大队部来了。这些伤,还有王婶子刚才说的情况,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李老头捂着腮帮子,吧嗒了两下嘴:
“书记,这不能光听外人的,我们家……”
“你觉得你家的儿媳妇是外人?”
王德胜打断他,“我就问一句:那些伤怎么来的?”
李老头不吭声了。
老村长这时候终于开了腔。
他在地上磕了磕烟袋锅子,站起身,慢悠悠地说了两个字。
“散了。”
李德贵还要争辩:“村长……”
“我说散了。”
老村长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让李德贵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,
“自己家把人打成那样,还好意思来大队告状?
老李,我跟你爹是一辈的,你爹在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?
做人留一线。你把儿媳妇当成牛马使唤,现在牛马蹬蹄子踢了人,你反倒有理了?”
李老头涨红了脸,扯动牙龈又是一阵疼,疼得他表情失控:
“呜(我)……!她……她也打呜(我)了!”
“你是先打人的,还是先挨打的?”老村长问。
李老头说不出来。
“先拿钱出来将你儿媳妇弄到卫生所去上上药,好生对待她。如果再不好好对待你儿媳妇,打跑了你哪去找这么好的儿媳妇,如果打死了,你一家子都跑不了!”
老村长训斥道。
他又转过头对围观的村民摆了摆手:
“散了散了,都去上工,别看热闹了。今天不扣工分是不是?”
人群开始慢慢散去,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。
王德胜对苏清禾说:“苏清禾同志,你家的情况我了解了。
你身上的伤,我看过了。你先安心待着,养好身体,这件事我代表大队表个态:以后老李家不准再动你一根手指头。
要是他们再敢打人,你直接到大队部来,我来处理。”
“书记,我不想跟李大强过了,我想离开这里,需要什么手续?
而且我与他且没有婚书,构成不了婚姻关系!”
他顿了一下,又说:“至于你们这婚……现在公社有政策,结婚要自愿,离婚也是双方的意愿。李家要是不愿意放,你还得在这儿住些日子。他不同意,大队没法给你办证明。”
苏清禾点点头,她知道来日方长,他们可能也只是劝和不劝分,但是她的户籍应该在李老头手里,她得找到再分出来。
她感谢道:
“谢谢书记,我听您的。我不急,我先养养身体。”
李老头还要再说什么,被王德胜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“行了老李,今天这事到此为止。你自己想想清楚,你把人打成那样,人家没去公社告你虐待,你就烧高香吧。你们也回去吧。”
李家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李谢氏还想瞪苏清禾,但一碰到苏清禾恰好抬眼看过来的目光,立刻缩了回去,嘴里嘟囔着快步走了。
李德贵那几个族亲也垂着头跟在后头,来时气势汹汹,去时偃旗息鼓。
刘翠花走到苏清禾面前,拉过她的手,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红薯在她手里。
“拿着。饿着了吧。有什么事来找我。”
苏清禾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。
红薯还冒着热气,烫着她冰凉的掌心。
她抬眼看向刘翠花,这个素未谋面的妇女主任眼眶还是红的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这句谢谢是真的。
刘翠花拍了拍她的手,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苏清禾站在原地,看着空下来的大队部门口。
广播喇叭换了支曲子,是一个声音洪亮的女播音员在念:
“……广大贫下中农要团结起来……”
她把手里的红薯揣进怀里,向家的方向走去。
接下来的几天,苏清禾没有再做任何事。
她安安静静地待在猪圈里养伤,每天该吃饭吃饭,该睡觉睡觉。
李家人不敢再找她麻烦,李老头说了,不去惹那个疯子,等她自己饿老实了再治她。
李谢氏逢人就说她“中邪”了,被她公公当街喝止,让她闭嘴,家丑不可外扬。
李大伟也开始绕着猪圈走,只有李大强偶尔在堂屋里嘟囔几句。
她最近几天在村里了解到许多有用的信息:介绍信要去公社开,但大队不开通行条子就出不去;结婚证在公社会计那里登记,离婚也得公社会计销名字;没有档案,没有户口本,她只有一个名字在“大队人口册”上。
她没有结婚证,那只要将自己的户头单独分出来拿走就行。
李家村的喇叭,每天准时在清晨六点半,唱起同一首歌。
“东方红,太阳升……”
苏清禾每天都被这首歌唤醒。
PS:李谢氏这个名字是冠了夫姓“李”,谢才是她本身的姓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