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扛着空了的冰棍箱,手里捏着那个装钱的手帕包,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。
五块多钱,加上明天、后天,大概能攒到十几块。去买二手的高中课本,还要留出买笔和本子的钱。数学是基础,必须先啃下来。然后是物理、化学……
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,把知识捡起来。
厂子最多还有半年就要出大问题,到时候,下岗潮来临,没有本事的人,连口饭都吃不上。
他必须赶在那之前,让自己变得足够强。
强到,可以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,强到,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任何人面前。
包括,那个已经和他离婚的前妻。
想到宋清禾,陆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刻意去寻找她的身影。但他能感觉到,刚才,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他不知道那视线里有什么,是厌恶,还是别的。
但这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他要活下去,而且要活得好。
陆衍之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煤烟味,有饭菜香,还有夏日傍晚特有的燥热。
这就是八十年代的味道。
他迈开步子,继续往前走。
筒子楼就在眼前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红星纺织厂的大门,像一张锈迹斑斑的嘴,吐出疲惫的工人。
陆衍之坐在厂门斜对面的石墩上,膝盖上摊开一本皱巴巴的高中数学课本。午后的日头毒,晒得柏油路泛着白光,热气从脚底板往上窜。
他却坐得稳如泰山,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。
“嘿!陆哥!”
一声粗嘎的喊叫打断了陆衍之的思路。他眉头微皱,抬头,看见三个穿着花衬衫的青年晃晃悠悠地走过来。领头的是大头,顶着一颗硕大的脑袋,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。
陆衍之合上书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大头凑过来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,递过来一根烟:“陆哥,这大热天的,卖那几根破冰棍能挣几个钱?跟兄弟们干票大的去。”
陆衍之没接烟,眼神平静地盯着大头:“什么大的?”
“南边来的电子表,还有的确良布料。”大头压低声音,眼里闪着贪婪的光,“倒腾一趟,顶你卖一个月冰棍。哥几个缺个有胆量的,你以前可是厂里一霸,这事儿非你莫属。”
陆衍之看着大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笑里没有温度。
“投机倒把,抓进去得蹲五年。”
大头愣了一下,没想到陆衍之会说出这么一句文绉绉的话。他嘿嘿一笑,拍了拍陆衍之的肩膀:“风险大,利润才大嘛。再说了,你离了婚,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,怕啥?”
“我不去。”陆衍之声音不大,却斩钉截铁。
大头的脸沉了下来:“陆衍之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以前你跟着大哥混的时候,老子可没少照应你。现在装什么清高?”
陆衍之缓缓站起身。他比大头高出半个头,站在阴影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大头,上个月你在红星路偷的那辆飞鸽自行车,车架号我记着。还有,你从厂里倒腾出来的铜料,藏在哪儿,我也知道。”
大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额头瞬间渗出冷汗。
陆衍之向前迈了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像冰碴子一样砸进大头耳朵里:“我既然敢说,就是手里有证据。你要是想进去蹲着,尽管拉我下水。但进去之前,我保证先让你尝尝滋味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