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痛得厉害。

宿醉的钝痛像把钝刀，一下下凿着陆衍之的太阳穴。他猛地睁开眼，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映入眼帘——那是三年前漏雨留下的，他记得，宋清禾还曾抱怨过。

不对。

他应该已经死了。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夜，死在对宋清禾无尽的悔恨里。

陆衍之撑起身子，手掌按在粗糙的床单上。床是硬板床，被子是那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被。他环顾四周，狭小的筒子楼房间，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奖状，窗台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。

这是1985年。

是他们签离婚协议的那一天。

心脏骤然紧缩，随即又归于死寂般的平静。前世的画面在眼前闪回：他醉酒后砸碎的暖水瓶，宋清禾清冷却隐忍的眼神，最后那张他连看都不敢看的离婚协议书。

他死过一次。死在悔恨里。

而现在，他回来了。

门轴转动，发出干涩的“吱呀”声。

宋清禾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，下身是深色的直筒裤，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冷的眉眼。她手里捏着几张纸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
“陆衍之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像冰棱，冷得刺骨，“协议我拿来了。签了吧。”

陆衍之看着她。

前世的他，此刻应该已经跳起来，开始摔东西，开始嘶吼，开始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，质问她为什么要离开他。

但现在的陆衍之只是沉默地站起身。他的动作很稳，没有一丝醉汉的踉跄。他走到桌边，拿起桌上那支英雄牌钢笔，笔帽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——那是去年他醉酒后摔在地上留下的。

“笔。”他伸出手。

宋清禾愣住了。

她握着协议的手紧了紧，警惕地后退半步，清冷的眼眸里满是审视。她在防备他，防备他下一秒就会暴起，会像往常一样撕碎这份协议，或者更糟。

可陆衍之只是平静地看着她，眼神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哀求，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、近乎疲惫的决绝。

“笔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低沉，却异常清晰。

宋清禾迟疑了两秒，终于将手里的笔递了过去。她的指尖很凉，陆衍之接过时，指腹擦过她的皮肤，她立刻缩回了手，像被烫到一样。

陆衍之没再看她。他拿起协议，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条款。房产归她，存款归他——不，他记得，前世他死缠烂打，最后什么都没给她留下，只留了满身的债务。

他拿起笔，在“乙方”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：陆衍之。

字迹潦草，却坚定有力。

签完，他把协议推回给她。

宋清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，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。她抬起头，眼睛里满是惊疑：“你……”

“自行车。”陆衍之打断她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，“钥匙在抽屉里。你骑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