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起言说着,越过分诊台,想去抓舒橙的手。
舒橙向后靠在椅背上,避开他的触碰。
杜起言手落了空,也不尴尬,顺势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:
“我马上就要评优晋升了,这个时候传出离婚,院领导会怎么看我?就算你生我的气,也得替若若想想。她才一个月大,你忍心让她在单亲家庭长大?”
打压、推锅、道德绑架。一套连招行云流水。
先定性舒橙是“产后情绪失常”,再用前途和孩子施压。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。
舒橙盯着他领口那颗扣得严丝合缝的纽扣。
干净,整洁,散发着淡淡的肥皂味。
可她胃里却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反酸。
昨天下午,也是这件干干净净的白大褂,也是这个满嘴责任与家庭的男人。
门诊三楼走廊尽头的副主任办公室,百叶窗没有完全合拢。
她去送医保材料,听到门内喘息,推门的动作停在半空。
办公桌上,外科那个刚来半个月的女实习生脱得精光,和他坐在办公椅上疯狂摇晃。
她丈夫,脸上醉生梦死地挂着女人的罩子,表情下流地“小白兔白又白,两只耳朵蹦起来”地唱着歌儿。
“杜主任……我这样,下个月的留院名额能不能给我呀?”少女的声音甜腻得拉丝,夹杂着喘息。
杜起言仰着头,舍不得那罩子掉下来,就这么一直挂在鼻尖闻嗅:“那就看你今天能让我有多满意了,叫老公……”
回忆收拢。
舒橙视线从杜起言的领口移到他的脸上,看着他那副悲天悯人的慈父做派,突然轻笑出声。
“评优?”她手掌按在离婚协议书上,指尖用力,把纸张往前一推,
“杜起言,你是想现在安安静静地签,还是想让我去院办,拿大喇叭讲讲你昨天下午,在办公室办公桌上,是怎么和实习生进行三分钟体操运动的?”
杜起言那张永远保持着完美弧度的脸,终于出现了裂痕。
他的嘴角僵住,眼神里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恐,随后迅速被掩饰下去。
“橙橙,你……你是不是太累了,产生幻觉了?”他压低了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眼。
又试图再去拉她的手腕,眼神里透着隐晦的警告,“这种话要是传出去,毁的不只是我,还有我们这个家!”
舒橙避开他的手,眼神冷得像冰:“少拿家来压我。就你那点功夫,怎么好意思到外头显摆的。”
昨天她在门外帮忙记了时。
两分钟四十五秒。
四舍五入,三分钟。
结婚三年,她终于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从没有体会过快乐。不是她有问题——是杜起言这台机器,出厂设置就是快进模式,售后还特别能吹。
护士站里的空气彻底安静了。
两个小护士已经僵在原地,互相使了个眼色,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,但耳朵恨不得贴到台面上来。
杜起言感受到了周围异样的目光。
他平时最引以为傲的面子被毫不留情地按在地上摩擦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。但他不能发作,更不能承认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。”杜起言深吸一口气,强行维持着温文尔雅的语调,“你现在情绪不对,我不跟你吵。等你想通了,我们再谈。”
“不用等我想通。”舒橙把保温桶推回他怀里,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碰响,“以形补形,鸡汤你留着自己喝,多喝。明早八点,民政局门口见,不来我就去院办广播站。你知道**得出。”
“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。”杜起言跨前一步,伸出手去扣舒橙的手腕,语气带上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有什么话,跟我回办公室说。”
他算准了舒橙在工作场合不会剧烈反抗。
突然,一只苍白修长的大手凭空斜**来。
“啪。”
这只手没有碰杜起言,而是越过他的胳膊,懒洋洋地拍在分诊台上。刚好挡在两人中间。
“护士姐姐。”带着浓重鼻音的沙哑男声响起。
关恒穿着宽大的条纹病号服,右手绑着高分子石膏吊在胸前,左手撑着桌面。
他偏过头,漆黑的碎发掠过眉眼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没睡醒的慵懒。
“二十二号床。”舒橙翻开记录本,眼皮都没抬,“你出来干什么?”
“骨头疼。”关恒无视旁边的杜起言,高大的身躯往前凑了半寸,目光直勾勾盯着她,“疼得睡不着。”
杜起言被打断了动作,脸色彻底沉下来。
他拿出副主任的派头:“这位患者,医生和家属在谈私事。你有事按铃找值班护士,不要在这里胡闹。”
“私事?”关恒斜睨过去。
他足足比杜起言高出半个头,此刻微微垂下眼皮,瞳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审视。视线从杜起言打满发蜡的头顶,一路往下,刮到那双锃亮的皮鞋上。
关恒扯开嘴角,笑了。
“杜主任是吧。”他嗓音慢条斯理,带着一种天然的阶级压迫感,“这黑眼圈,这虚浮的脚步。虚火旺,气血亏。补补肾吧,大叔。”
杜起言表情骤然僵住。
角落里,实习小护士赶紧低头,肩膀疯狂耸动。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杜起言额头青筋暴跳,“你是哪个病房的?懂不懂规矩!”
“规矩?”关恒歪了歪头,神情天真无邪,声音轻缓松弛,“大叔,年纪大了就要懂得让位。你死缠烂打的样子,真的很丑。”
杜起言怒极反笑,指着关恒:“现在的年轻人,嘴巴放干净点。你懂什么叫夫妻感情?”
“我不懂。”关恒叹了口气,左手从桌面上收回来,揣进裤兜,“我只懂时间管理。听说杜主任挺忙的,查房要时间,开会要时间,门诊三楼带实习生也要时间。一分一秒都不敢浪费。”
他故意停顿,拖长了尾音,“毕竟,统共也就三分钟,是得抓紧。”
“当啷。”
杜起言手肘猛地碰翻了桌角的体温计收纳盒。塑料盒砸在地上,脆响。
他死死盯着关恒,呼吸急促。这小子的话精准踩在他的死穴上。
门诊三楼?三分钟?他怎么会知道!
杜起言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,他迅速转头看舒橙。“你给他说的?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