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秀莲抱着孩子进了里屋,就把门从里面死死地反锁了。
张桂芬在外面拍了半天门,骂骂咧咧地说要看看孙子,顾秀莲就在里面尖叫着扔东西,状若疯魔。
“谁也别想抢我的鹏鹏!你们都是坏人!滚!”
她的声音凄厉又绝望,听得院子里的邻居都纷纷探头探脑。
张桂芬脸上挂不住,又不敢真的把门踹开,怕**到这个“疯女儿”,只能悻悻地骂了几句“丧门星”,然后跑到我屋里来撒气。
“你看看她那个样子!我的大孙子跟着她,能有好吗?林晚秋我告诉你,要是我的大孙子有半点差池,我饶不了你!”她指着我的鼻子,唾沫星子横飞。
**在床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“妈,不是您说,把孩子给大姑姐,她的病就能好吗?”我淡淡地反问,“现在孩子给了,她还是这样,您是不是该想想别的法子?”
张桂芬被我一句话噎住,脸色涨成了猪肝色。
她没想到,一向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儿媳妇,今天竟然敢顶嘴了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态度!你把孩子给了秀莲,心里不舒坦,拿我撒气是不是?我告诉你,你别不知好歹!我们顾家肯让你生孩子,就是看得起你!”
我心底冷笑。
是啊,看得起我,所以把我娘家陪嫁的缝纫机拿去给小姑子做嫁妆;看得起我,所以把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布票、粮票都搜刮去补贴他们一家;看得起我,所以现在连我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儿子,都要抢走。
上一世,我就是被她这套“为你好”的说辞给骗了,总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。
可我退了,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。
“妈,我没有不舒坦。”我掀开眼皮,目光直直地对上她,“我只是觉得,这个家太挤了。”
张桂fen愣住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和建军结婚,一直都跟你们住在一起。现在小宝出生了,虽然给了大姑姐,但我也需要好好休养。”我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建军单位不是还能申请单身宿舍吗?我想搬过去住,这里,就留给您和爸,还有大姑姐他们吧。”
在八十年代,提出分家,尤其是在这种公婆健在的情况下,简直是大逆不道。
果然,张桂芬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。
“分家?林晚秋你安的什么心!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赶紧死,好霸占这个家!我告诉你,门儿都没有!只要我活一天,这个家就我说了算!”
“我没有要分家。”我平静地纠正她,“我只是想和建军搬出去住。这个家,您说了算,所以我才跟您商量。”
我的态度太过平静,反而让张桂芬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她憋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想搬出去?行啊!让建军自己去跟他领导说!我倒要看看,他有没有那个脸,说自己家里住不下了,要出去住宿舍!”
说完,她“哼”了一声,扭头走了。
她笃定,她那个孝顺儿子顾建军,绝对不敢为了这点事去单位丢人。
我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的冷意。
是啊,顾建军不敢。
但,我会让他敢的。
晚上,顾建军提着一小包红糖和几个鸡蛋回来了。
他把东西放在桌上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:“晚秋,累了吧?我给你冲碗红糖水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笨手笨脚地烧水、冲糖水,端到我面前。
若是上一世,我或许会因为他这难得的体贴而感动。
但现在,我只觉得虚伪。
我没有接,只是看着他:“建军,我们搬出去住吧。”
顾建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晚秋,怎么又说这个?妈……妈她不同意。”
“是我要搬,不是妈要搬。”我看着他,“这个家里,我住不下去了。”
“怎么就住不下去了?”顾建军的眉头皱了起来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,“不就是把小宝给了大姐吗?我都跟你说了,那是暂时的,等她病好了……”
“病好了?”我打断他,轻笑一声,“你觉得她什么时候能好?一个月?一年?还是等小宝长大了,管她叫妈,管我叫婶婶的时候?”
顾建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:“林晚秋!你怎么能这么想!大姐她那么可怜……”
“她可怜,我就不可怜吗?”我猛地拔高了声音,眼圈瞬间红了,“顾建军,那是我十月怀胎,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生下来的儿子!你把他从我怀里抱走,送给别人,现在还反过来指责我!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?”
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这不是演戏。
这是我上一世积攒了满腔的委屈和不甘。
顾建军被我的眼泪和质问弄得手足无措,他慌忙坐到床边,想抱我,又不敢。
“晚秋,你别哭,你别哭啊……我知道你委屈,是我不好,都是我不好……可、可我也是没办法啊!妈以死相逼,大姐又那个样子,我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牺牲我和你的儿子,去成全你的孝心和亲情,对吗?”我死死地盯着他。
顾建军被我看得哑口无言,眼神躲闪。
我深吸一口气,擦掉眼泪,声音恢复了冰冷:“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。明天,你去单位申请宿舍,我们搬出去。如果你不去,我们就离婚。”
“离婚?!”
顾建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跳了起来。
“林晚秋,你疯了!为了这点事,你就要离婚?”
“这点事?”我看着他,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在你们眼里,抢走我的儿子,只是‘这点事’。顾建军,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,要么搬出去,要么离婚,你自己选。”
说完,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不再看他一眼。
我知道,他现在又惊又怒,但“离婚”这两个字,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,悬在了他的头顶。
他不敢赌。
因为他知道,如果我真的铁了心要离婚,以我们家现在这“送子”的名声,他顾建军,很难再找到一个像我这样,娘家有点底子,自己又逆来顺受的媳妇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