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呦,小夏,又给你女儿做新衣服啦?真好看!”
“你这手艺,不去开个服装店都可惜了。”
“就是,这料子,这做工,比供销社卖的都强!”
夏知秋正在院子里晾晒刚做好的童装,闻言只是笑了笑,没接话。
这些衣服,可不是给女儿穿的。
夏知秋刚把最后一件粉色的小裙子挂上晾衣绳,身后就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。
“哟,夏知秋,你可真是闲得慌啊,天天就知道捣鼓这些没用的布头。”
是住在对门的张桂芬。
她双手抱在胸前,一脸刻薄地上下打量着那些漂亮的小衣服,撇着嘴,眼里满是瞧不上。
“这都什么年代了,谁家孩子还穿这种土布做的衣服?现在都流行穿的确良,你懂不懂?”
夏知秋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。
她转身拿起空盆,准备回屋。
张桂芬却不依不饶,一步跨过来拦住她,视线黏在那些衣服上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。
“哎,我说,你这做了这么多,你家丫头也穿不完吧?”
夏知秋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果然,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。
“是不多,就几件换洗的。”她淡淡地回答。
“换洗哪用得了这么多?”张桂芬的声音陡然拔高,一副“我为你着想”的模样,“我看你家也不富裕,你这天天不做正事,净浪费钱买这些布料,多败家啊!”
她顿了顿,指着晾衣绳上那套最显眼的粉色碎花裙套装。
“这样吧,我看这套还行,我家妞妞正好缺件衣服穿。你这闲着也是闲着,就当练手了。十块钱,这套我拿走了。”
十块钱?
夏-知-秋差点气笑了。
这套衣服,光是布料成本就不止十块了。
这布是她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最新花色,纯棉的,透气又舒服,一尺布就要三块多。
这套裙子加一顶配套的帽子,用了快四尺布,光布料钱就十二块了。
再加上她熬了好几个晚上,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手工,还有那些精致的绣花和蕾丝花边……
别说十块,就是三十块她都嫌少。
“不卖。”
夏知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,绕过她就要走。
“哎!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呢?”
张桂芬急了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“我给你十块钱是看得起你!你这些破布头做的东西,送人人家都嫌土,我肯花钱买,你就偷着乐吧!”
她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夏知秋脸上了。
“我告诉你,今天这衣服,你卖也得卖,不卖也得卖!”
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,都围了过来看热闹。
“桂芬啊,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,人家小夏做件衣服也不容易。”
“就是,十块钱现在能买啥啊,这手工一看就值钱。”
张桂芬听到邻居们帮着夏知秋说话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更加恼羞成怒。
“关你们什么事!咸吃萝卜淡操心!”
她冲着邻居吼完,又转向夏知秋,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威胁道:“夏知秋,我劝你识相点。别忘了,你男人可是在机修厂上班,我男人是他们车间的主任!”
夏知秋的心猛地一沉。
又是这招。
她男人王建国,就是靠着张桂芬男人周大勇的关系,才从一个临时工转了正。
这些年,张桂芬没少拿这件事来拿捏她。
小到借米借油,大到让她帮忙纳鞋底做针线活,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。
以前为了丈夫的工作,夏知秋都忍了。
可今天,这口气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。
这些衣服,是她重生以来,改变自己和女儿命运的唯一希望。
没错,她重生了。
重生回了八十年代,女儿出事的前一年。
上一世,就是因为家里穷,女儿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去上学,被同学嘲笑。
爱美的女儿哭着跑出学校,结果在路上被一辆失控的卡车……
那是她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痛。
重来一世,她发誓绝不让悲剧重演!
她要赚钱,要让女儿穿上最漂亮的衣服,过上最好的生活!
而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,就是这手从小学到大的裁缝手艺。
这些衣服,是她准备拿去黑市试试水的样品。
每一件,都倾注了她全部的心血和希望。
怎么可能十块钱就卖给张桂芬这种无赖!
“周主任是周主任,你是你。”夏知秋甩开她的手,眼神冰冷,“想用我丈夫的工作威胁我?你大可以试试。大不了我们不过了,我带着女儿回娘家,也比在这受你的窝囊气强!”
“你!”
张桂芬没想到一向软弱可欺的夏知秋竟然敢顶撞她,气得脸都绿了。
“好,好你个夏知秋,你给我等着!”
她指着夏知秋的鼻子,撂下一句狠话,转身就气冲冲地回家了。
“砰”的一声,门被摔得震天响。
围观的邻居们见没热闹看了,也都纷纷散去。
一个小院里,瞬间只剩下夏知秋和她满绳子的“希望”。
她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小衣服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反抗的滋味,原来这么爽。
但她也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以张桂芬的性子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她必须尽快把这些衣服变成钱,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。
想到这里,她不再犹豫,手脚麻利地把晾干的衣服收进一个大布包里。
傍晚,等丈夫王建国下班回来,她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。
王建国今天似乎心情不错,哼着小曲儿。
“媳妇,今天厂里发了奖金,足足二十块呢!”
他把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拍在桌上,脸上满是得意。
夏知秋看着那张钱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建国,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啥事?”
“我想……我们搬家吧。”
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搬家?好端端的搬什么家?”王建国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,一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你是不是又跟张桂芬吵架了?”
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原因。
夏知秋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王建国叹了口气,把筷子放下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和责备。
“秋啊,我知道你受了委屈。可你也不是不知道,周主任是我顶头上司,咱们家能有今天,多亏了人家提携。你就不能忍一忍吗?她那个人嘴碎,你别往心里去不就行了?”
忍?
又是这个字。
上一世,她就是听了这句话,忍了一辈子。
忍到女儿没了,忍到自己抑郁成疾,最后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病床上。
重活一回,她一个“忍”字都不想再听。
“建国,不是我不想忍,是她欺人太甚。”夏知秋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,“今天,她要十块钱强买我给妞妞做的新衣服。”
她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,连张桂芬用工作威胁的话也一字不落地复述了。
王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她……她真是这么说的?”
“一字不差。”
王建国攥紧了拳头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是个男人,有自己的尊严。
靠着裙带关系上位已经让他心里不舒服,现在老婆孩子还要被对方老婆欺负到头上,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?
“他妈的!”他一拳砸在桌子上,饭碗被震得跳了起来,“老子不干了!明天就去辞职!”
看到他这个反应,夏知秋心里反倒松了口气。
她最怕的,就是王建国让她为了工作继续忍气吞声。
还好,这个男人骨子里还有血性。
“辞职倒也不用。”夏知秋冷静地开口,“但这个家,必须搬。我不想妞妞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。”
她提起女儿,王建国的火气瞬间就消了一半。
他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,照片上女儿笑得天真烂漫,心里一阵发软。
“可是……搬家哪是那么容易的事?咱们单位分的这房子,一个月才几块钱房租,水电都便宜。要是出去租房子,一个月没个二三十块下不来,我们哪有那个闲钱?”
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。
他们家就靠王建国一个月几十块的工资过活,刨去吃穿用度,每个月能攒下十块钱都算不错了。
租房,无疑是天方夜谭。
“钱的事,你不用担心,我有办法。”夏知秋的语气异常坚定。
王建国狐疑地看着她,“你有什么办法?你一个家庭妇女,又不出去上班。”
他的话里没有恶意,却像一根针,扎在夏知秋心上。
是啊,家庭妇女。
上一世,她当了一辈子的家庭妇女,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?
“谁说我没上班?”夏知秋迎上他的目光,“我做的这些衣服,就能赚钱。”
说着,她起身回屋,把下午收好的那个大布包拿了出来,当着王建国的面,一件件地摊开在床上。
漂亮的碎花裙,帅气的牛仔背带裤,还有带着可爱绣花的小衬衫……
这些衣服的款式,完全打败了王建国对“小孩衣服”的认知。
“这……这都是你做的?”他拿起一件小小的牛仔外套,摸着上面硬挺的布料和工整的走线,满脸的震惊。
“嗯。”
“这布料……得花不少钱吧?”他突然想到了什么,脸色微微一变,“你哪来的钱?”
他知道家里没什么存款。
“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那只金镯子当了。”夏知秋轻描淡写地说。
王建国猛地抬头,嘴巴张了张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那只金镯子,是岳母临终前留给夏知秋唯一的念想,她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,连碰都不让他碰一下。
现在,她竟然为了做这些衣服,把它当了?
一股巨大的愧疚和心疼涌上心头。
他这个男人,当得太失败了。
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,还要让她变卖嫁妆来贴补家用。
“秋,我对不起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眼眶泛红。
“别说这些。”夏知秋打断他,“建国,我不想再过这种看人脸色的日子了。我想靠自己的手艺赚钱,让我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。你……支持我吗?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目光灼灼。
这一刻,王建国从自己妻子身上,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那种光芒,叫做“希望”和“决心”。
他还能说什么呢?
他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支持你!不管你做什么,我都支持你!大不了厂里的工作我不要了,我跟你一起干!”
“不用。”夏知秋笑了,那是重生以来,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,“你的工作要保住,那是我们的退路。家里的事,交给我。”
她重新把衣服打包好,心里已经有了计划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。
夏知秋就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大布包,悄悄地出了门。
她要去的地方,是这个城市里最混乱,也最充满机遇的地方——黑市。
她必须赶在天亮之前,把这些衣服卖出去。
然而,她刚走到巷子口,一个黑影就从角落里窜了出来,死死地堵住了她的去路。
是张桂芬的男人,周大勇。
他身后,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