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的风卷着雪粒子,拍打在土坯房的窗纸上,发出“簌簌”的声响,像极了前世她跳河时,河水灌入耳朵的轰鸣。
痛!
身上传来沉重如山的压迫感,以及某种被撕裂的,难以启齿的痛楚,将林晚晴从溺毙的绝望中猛地拽回。
她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息,预想中河底的幽暗没有出现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红——大红的喜被,破旧的土墙上大红的喜字,桌上燃着一对淌泪的红烛,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白酒的味道,新刷木头的气味还混杂着一股陌生的,属于男人的烟草味。
这场景……这痛楚……
林晚晴浑身血液瞬间倒流,僵直在床上。
是梦吗?
不,这触感太真实,这痛楚太清晰!
她猛地转头,看向身上那个正在动作的男人——剑眉浓黑,鼻梁高挺,紧抿的薄唇透着一股天生的冷硬,眉眼间满是不耐与嫌恶,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不情愿的任务。正是顾常征!年轻了许多的顾常征!
这不是梦。
她竟然重生了!她记得,前世的今天,是她和顾常征的新婚夜。她灰头土脸,紧张得浑身发抖,满心欢喜地以为嫁给了全村最有出息的大学生,就能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,却没想到,迎接她的是男人极致的冷漠和厌恶。
“唔——”男人粗重的呼吸落在她颈间,带着酒后的灼热,林晚晴浑身一僵,如遭雷击,无数破碎的记忆瞬间冲破脑海,争先恐后地涌向心脏。
新婚夜的屈辱,不过是她悲惨一生的开端。他第二天一早就返回了城里的机关单位,从此再没主动回过家。两个月后她发现怀孕了,但他不信,以为又是她和婆婆联手骗他回去,直到她生下儿子,他依旧缺席,连孩子的名字都是婆婆起的。
后来,婆婆心疼孩子没爹,劝她进城找他。她鼓起毕生勇气,带着孩子辗转赶到城里,却在他单位门口,看到他和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、气质温婉的女同事并肩走着,同事们笑着打趣他们是“金童玉女”。
那个女同事叫苏曼丽,知书达理,模样周正,是顾常征欣赏的类型。后来苏曼丽私下找到她,笑着说:“林同志,你和常征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他是大学生,是国家干部,而你呢?连字都不识几个,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?他心里从来没有你,你何必一直在这里自讨苦吃,耽误他的前程,也委屈了自己?”
那时的她,懦弱、自卑,被苏曼丽的话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痛处。她想起当初顾常征见到带着孩子找上门的她,那茫然陌生的眼神,想起尽管后来住进单位的家属院,但几年来一直的分居,看着他对苏曼丽温和有礼的态度,再想想自己这些年的独角戏,彻底绝望了。
那天她把年幼的儿子放在顾常征单位门口,自己一步步走向了冰冷的河水。
魂魄飘荡的日子里,她亲眼看到顾常征抱着哭闹的儿子手足无措,看到苏曼丽主动上前帮忙,温柔地照顾孩子,打理家务,一点点走进他的生活。顾常征渐渐被苏曼丽的温柔体贴打动,最后娶了她,两人带着她的儿子,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。
而她,成了他们幸福生活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,一个早早就被遗忘的,躺在土里的窝囊的弃妇。
身上的他说:“林晚晴,要不是我妈以死相逼,骗我回来,我绝不会娶你。这婚是我**我结的,你别妄想我会对你好。”
巨大的震惊和重生的狂喜还未升起,就被身上男人冰冷的话语,自己那些屈辱,委屈,不甘的记忆和身体真实的痛楚狠狠压了下去。
顾常征……
他甚至没有看她,只是机械地履行着“洞房”的义务,呼吸平稳,眼神落在虚空处,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和完成任务的敷衍。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温存,只有目的明确的侵占。
前世的她,害怕地紧闭双眼,瑟瑟发抖,连哭泣都不敢大声,最终只换来他更深的厌恶和第二天天不亮就决绝离去的背影。
可现在,她是林晚晴,是那个从河里爬回来,看透了结局的林晚晴!
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,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迅速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。
“你发什么呆?”
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浓浓的不耐烦,打断了林晚晴的回忆。顾常征的动作顿了一下,皱眉看着身下的女人。
和他预想中的哭闹,紧张不同,这个女人只是睁着眼睛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不抗拒,也不迎合,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这让他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烦躁。
林晚晴回过神,视线聚焦在顾常征棱角分明的脸上。前世的恨意、不甘、绝望,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理智。她知道,现在不是沉浸在过去的时候。
婚礼已经举行,全村人都喝了喜酒,在这个八十年代的小乡村,这就意味着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。如果她现在闹着要离婚,不仅她自己会被人戳脊梁骨,爸妈,哥嫂,妹妹在村里也抬不起头。而她一个二婚的农村妇女,没有文化,没有技能,未来的日子只会比前世更凄惨。
顾常征虽然讨厌她,但前世也从未赶她走过,也没有和苏曼丽有过越界的行为。一切的悲剧,根源都在她自己——逆来顺受,心太窄,太自卑还不知改变,又太容易被别人的话击垮。
既然老天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,她就不能再重蹈覆辙!她绝不会再走前世的老路!她不要再做那个怯懦可怜,任人摆布的林晚晴!
顾常征?这个她前世求而不得、怨了一辈子的男人……这一世,她不要他的爱了,至少,不再像前世那样卑微地乞求。她要稳住脚跟,要掌握自己的命运!她要让他,让所有看轻她的人,都刮目相看!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,指甲却深深掐入了掌心的软肉,用疼痛来维持此刻的清醒和沉默。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。她没有像前世那样瑟缩着闭上眼睛,而是抬起头,直视着顾常征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很亮,像冬夜的星星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,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讨好,更没有他厌恶的怯懦,却带着一种顾常征从未见过的沉静和倔强,只是安静地承受着。但那紧绷的肩头,那微微抿起的嘴唇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抗拒,又透着一股莫名的韧性,让他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,同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。他不习惯被这样直白地注视,尤其是被这个他打心底里看不上的女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晚晴身上的重量一轻。
顾常征利落地起身,背对着她开始穿衣,声音如同浸透了寒冰,没有任何温度:“我明天一早就回市里。单位里工作忙,平时不会回来。你留在老家,安分守己,照顾好我妈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