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建国猛地攥紧拳头，骨头咔咔作响，哪怕意识还有些模糊，哪怕浑身还在发烫，
心底那股护妹的执念，那股不甘的火气，却像星火燎原般，烧得越来越旺，越来越烈。
这一世，他回来了。
回到了所有悲剧还没发生的时候。
桂兰，哥回来了。
哥一定为自己活一次，一定拼尽全力，护你周全，谁也别想，再动你一根手指头；
谁也别想，再把他当工具，再让他活在“帮”字的枷锁里！
嘴角边传来咸湿的味道，林建国缓缓睁开眼。
是妹妹林桂兰，正用凉毛巾，轻轻擦着他烧得发烫的脸。
“哥，你醒了！太好了，可吓死我了，你整整睡了一天一夜。”
林桂兰眼睛一亮，声音都带着抖。
看着小妹这副又怕又喜的模样，林建国再也绷不住，眼泪唰地从眼角滑了下来。
林桂兰伸手替他抹掉泪，笑着嗔怪：“咋还哭了呢？”
“哥怕。”
“怕啥？”
“怕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“呸呸呸，净胡说，就是淋了雨感冒了，没事的。”林桂兰拍了他一下，“哥你等着，我去厨房给你下碗面。”
她先端来一个豁了口的茶缸，倒了碗温水递到他嘴边，才风风火火跑向灶房。
林建国撑着身子坐起来，望着这间熟悉的偏房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有后怕，有庆幸，有委屈，有难过，可更多的，是重新活过来的希望。
一碗没几滴油的白水面，就着一碟咸菜。
林建国端起来，狼吞虎咽，几口就吸溜得干干净净。
“哥，够不？不够我再去下。”
“够了够了，你快去睡吧，哥好多了。”
“等下，还有这个。”
林桂兰小心翼翼从兜里摸出一个鸡蛋，热乎乎的。
“你吃吧，哥不吃。”
“拿着！你感冒还没好呢。”她硬塞进他手里，“天亮我去帮你看瓜，你好好歇着。”
她说完收拾好碗筷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桂兰。”
“咋了哥？”
林建国喉咙发紧：
“没咋……哥这辈子，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林桂兰眼睛弯起来，笑得特别甜：
“嗯呢，我信哥。”
看着她笑的时候，嘴角那道干裂的小口子，林建国鼻头猛地一酸。
还是跟上辈子一模一样。
不管他说什么，不管他多没用，小妹永远都信他。
林桂兰走后，门轻轻带上。
林建国再也忍不住，抱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，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。
一个大男人，为什么会哭得撕心裂肺。
不是软弱，不是矫情。
是他心里，装了整整一辈子的苦楚。
林建国发泄一通后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猛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，心里一紧，连鞋都没顾上穿，赤着脚就从土炕上跳了下来。
他跌跌撞撞跑到桌子旁，双手抓住抽屉拉手，用力一拉——
当看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、印着“高考准考证”字样的纸片时，悬着的心才狠狠松了一口气。
1993年高考，是号称“黑色七月”的一年，尤其是理科物理，难出了天际，全国平均分才三十多分，好多复读几年的老生，都折在了这一门上。
可林建国心里半点不怕。
那年的考题，他能一道一道，一字不落地默写出来。
上一世，他没能参加高考，可后来不甘心，还是四处打听，找见了当年的高考卷子，
自己躲在屋里做了一遍，成绩确实不行，对着答案一算，也就三百来分，连专科线都够不着。
可从那以后，每年高考结束，他都会想法子把当年的考题抄回来，小心翼翼收着，就盼着有朝一日，能有机会再走进考场，圆自己一个大学梦。
只是，这梦，终究是被现实磨碎了。
供完老二读大学、找工作，紧接着又要供老三，学费、生活费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好不容易熬到老二稳定下来，小妹林桂兰也该参加高考了，可小妹却说，不想读书了，要出去打工，帮他减轻负担。
他当场就拒绝了。
自己这辈子，没读过大学，窝囊了一辈子，供了两个弟弟成才，唯独亏欠了小妹。
他最疼爱的妹妹，就算累死、饿死，他也要供她上大学，让她走出这座大山，不用再像他一样，一辈子被土疙瘩困住。
厉县，这座坐落在西北黄土高原上的穷酸县城，穷得叮当响，地里长不出多少粮食，交通闭塞，人心也被穷磨得狭隘。
对这里的人来说，高考，是唯一一条能堂堂正正走出大山、摆脱贫困的路，是无数人拼了命也要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可他怎么也没想到，小妹的大学，才读了两年，还没来得及毕业，还没来得及看清大山外面的世界，就被家里当成了换钱的工具——
为了给刚参加工作不久、要在省里买房的老二凑首付，爹娘硬是逼着小妹，嫁给了邻村那个出了名的暴戾**。
最让他悔恨终生的是，送亲那天，牵着小妹的手，把她亲手送到那个**手里的，还是他这个做大哥的。
一想到这里，林建国的心就又开始抽抽的疼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，眼眶瞬间又红了。
这一世，他拼了命，也要带着小妹林桂兰，走出这座被世俗、偏见和贫困裹挟着的大山，去外面的世界，过上衣食无忧、安安稳稳的好日子。
谁拦着他，谁就是他的敌人。
不管这个人，是他的爹，是他的娘，还是他的亲弟弟，他都不会再退让半步。
林建国小心翼翼叠好准考证，塞进磨得发毛的绿挎包，又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。
明天，他就离开这个冰冷的家，一边打工一边复习，势必要考上大学，抓住这个年代最好的翻盘机会！
刚收拾好东西，门外就传来老爹的呵斥：
“林建国！明早天亮就给我爬起来套牛下地！
敢偷懒，老子打断你的腿！”
林建国眼神骤然变冷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好。
那就从今天开始。
新账旧账，一起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