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天刚蒙蒙亮,院门外的吼声就在整个院子里炸响。
“林建国!死了没?没死就赶紧爬起来,把牛套上,下地去!”
滋啦一声,偏房的木门被拉开,林建国走了出来。
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,可那双眼睛,却再没有半分往日的懦弱与顺从,冷得吓人。
林根生一见他就火冒三丈,粗粝的嗓门破锣般响起:“还愣着干什么?赶紧套牛去!”
林建国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:
“今天我不下地,我要复习,我要参加高考。”
“高考?”
林根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眼睛一瞪,火气直接冲上头顶,
“你考个屁!家里供你吃供你穿,你还想翻天不成?赶紧给我下地!”
林建国依旧纹丝不动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我再说一遍,我要高考。”
“反了你了!”
林根生被彻底激怒,反手扬起手里的牛皮响鞭,带着风声狠狠抽了下来!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鞭梢落在衣服上,留下一道红印。
林建国没躲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林根生。
林根生心里的火气更盛,这小子平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,今天是反了天了?
他扬起鞭子,又是一鞭抽了过去,力道比上一鞭更重。
胸口疼痛钻心,可林建国依旧纹丝不动,眼神里的倔强和狠厉,像淬了冰似的,直直看向林根生。
林根生心里莫名一怵,手停了一下——
这个平日里百依百顺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老大,好像真的变了一个人,再也不是那个任他拿捏的窝囊废了。
他咬了咬牙,扬起鞭子,第三鞭又抽了下去。
还是没躲。
三鞭子下去,林建国的前胸已经红痕交错,可他的眼神,却越来越冷,越来越狠。
响亮的鞭声,惊动了林家一家人。
母亲赵改花从堂屋跑出来,二弟林建军、三弟林建强也跟在后面,最后是林桂兰,慌慌张张地跑出来,脸色都白了。
林根生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人,感觉自己的脸面有些挂不住——
当着老婆孩子的面,居然压不住一个老大,传出去还不让十里八乡的人笑话?
他火气更旺,扔掉鞭子,扬起手里的鞭杆,就要朝着林建国的头上抽去。
“不要打我哥!”
一声尖叫响起,林桂兰不顾一切地朝着林建国扑了过来,张开胳膊,死死护在他身前。
除了林桂兰,另外三个人都定定地站在林根生身后,大气都不敢出一声。
赵改花皱着眉,想劝又不敢;
林建军低着头,攥着拳头,却没胆量上前;
林建强更是吓得往赵改花身后缩了缩,连头都不敢抬。
鞭杆没有落在林桂兰身上。
就在鞭杆快要碰到林桂兰肩膀的瞬间,林建国一把抓住了鞭杆,手腕猛地一用力,
只听“哼”的一声,硬生生将鞭杆从林根生手里夺了过来,随手扔在地上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响。
“老大!你这是干甚?反了你了是不是!”赵改花连忙跑过来,可她使出浑身力气,也没能拽动林建国的胳膊,只能急得直跺脚。
“哥?”林建军也忍不住大声惊呼,眼神里满是震惊——他从来没见过,大哥居然敢跟爹这么硬刚。
林建国垂眸看了一眼护在自己身前的林桂兰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示意她别怕,然后抬眼,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家人:“我说了,我要复习,参加高考。
那几块破地,你们谁爱下谁下,别来烦我。”
“你还反了天了!”林根生被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林建国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行了行了!你俩别闹了!”赵改花连忙上前,一边拉林根生,一边推林建军,急得满头大汗,“一家人有话好好说,别动手啊!”
林根生气得脸色铁青,挣脱开赵改花的手,指着林建国,破口大骂:
“林建国!你他娘的本事大了是不是?
连你爹都敢拦着、都敢顶撞了!
来,你往我这打,往我这打!
今天你要是不打,你就不是我儿子!
我还要让十里八乡的人都听听,我们林家,出了个什么不忠不孝的逆子!”
他一边骂,一边往林建国面前凑,耍起了无赖,脸上满是戾气和恼怒,
他死活想不明白,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大,怎么淋了一场雨,发了一场烧后;
一夜之间,就变得这么硬气了。
“那三鞭子我受下了,就当是你给我一条命。”
林建国声音冷硬,没有半分波澜,“以后我是死是活,不用你们管,但你们百年之后,我还是会给你们风光大办,尽最后一点本分。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。
就连一直死死护着他的小妹林桂兰,都猛地瞪大了眼睛,大张着嘴,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建国,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。
这话要是传出去,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戳着大哥的脊梁骨骂,大哥这一辈子的名声,就全毁了!
林根生更是被气得浑身抽搐,脸色铁青,指着林建国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你、你……”
赵改花急得直哭,连忙上前,双手不停地捶着林建国的胸口:
“儿啊,你是不是还烧糊涂了?胡说八道些啥!快给你爹认错,快啊!”
林建国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任由老娘的拳头落在自己胸口,疼的不是身子,是心里;
他这辈子的苦楚,他的悔恨,他的决绝,这些人,没有一个能懂。
林建军和林建强也站在原地,一脸震惊,眼神里满是茫然和不解。
这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大哥吗?
那个憨厚老实、百依百顺、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闷头干活的大哥,怎么敢说出这么绝情的话?
过了好一会儿,林根生才缓过劲来,指着林建国,咬牙切齿地骂道:
“好!好!好!你有种!你滚!你给老子滚得远远的!
就当我上辈子造了孽,瞎了眼,生了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畜生!”
林建国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冰冷的笑,眼神里全是嘲讽:“你上辈子,确实造了孽。”
这话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林根生的心里,气的他差点背过气去。
林建国没再看他,转身就往偏房走,片刻后,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裹,
那是他昨晚上就收拾好的,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,还有那张宝贝似的高考准考证。
他走到林桂兰面前,看着小妹哭得通红的眼睛,语气软了几分:
“小妹,等着哥。
哥很快就回来接你。
记住,谁疼你,你就跟谁亲;
谁欺负你,哥替你拼命。”
林桂兰哭得浑身发抖,根本没听懂大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只一个劲地摇头,拉着他的胳膊,哽咽着哭喊:
“哥,我不,我不要你走!你别走好不好?”
说着,她“噗通”一声,跪倒在林根生脚底下,不停地磕头,额头都磕红了:
“爹,我求你了,你饶了大哥吧,让大哥别走,我以后多干活,多下地,替大哥干活还不行吗?”
院子里,只有小妹的哭声,撕心裂肺。
林建军站在一旁,听到林建国那句“谁疼你,你就跟谁亲”,眉头莫名皱了起来,
下意识地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,心里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林根生本就一肚子火气,见林桂兰还敢替林建国求情,怒火更盛,抬脚就朝着林桂兰踹了过去,语气暴戾:
“没用的东西!谁再敢给这个杂怂求情,谁就别认我这个爹!”
林桂兰被踹得踉跄着摔倒在地上,膝盖磕在泥水里,疼得直咧嘴,却还是哭着想去拉林根生的衣角。
林根生又狠狠瞪了一眼林建军和林建强,嗓门炸得震天:“还愣着干什么?套牛去!
你们两个,也想跟那个畜生一样,不认我这个爹了是不是?”
林建军和林建强吓得一哆嗦,连忙低下头,不敢再多说一个字,慌慌张张地往牛棚走去。
林建国见状眼睛瞬间红了。
他快步上前,一把将小妹稳稳抱起,轻轻拍掉她身上的泥土,擦干净她脸上的泪与泥水。
每一个动作,都轻得怕碰碎她。
可眼神里的狠,却前所未有。
“桂兰,不哭。
再等哥一阵子。
哥一定带你,走出这座大山。
谁也别想再让你受一点委屈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