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跳下黄浦江的那一刻,周建军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:下辈子,绝不再当孝子贤孙。
冰冷的江水灌进肺里的刺痛,远不及这四十五年人生的万分之一疼。
他是被活活吸干血而死的。改革开放第一批个体户,九十年代身家百万,
新世纪初涉足房地产,本可成为时代弄潮儿——却硬生生被所谓的“亲情”拖进深渊。
父母说:“你是长子,得帮弟弟娶媳妇。”他就掏出二十万给游手好闲的弟弟在县城买了房。
弟弟说:“哥,我想开录像厅。”他又给了十万,录像厅三个月后因涉黄被查封,
钱打了水漂。二妹说:“大哥,你外甥要上学区房。”三妹说:“大哥,妈看病需要钱。
”每个人都伸手,每个人都理直气壮。
击来自妻子王秀兰——那个父母用三千元“天价彩礼”从山里娶回来的“三代贫农好女人”。
她偷偷用他的房产证做抵押,给她弟弟的赌债作担保。等法院传票送到时,
三百万债务已如山压顶。全家人的反应是什么?母亲拍着大腿哭:“建军啊,
你可不能见死不救,秀兰弟弟是你小舅子啊!”父亲抽着旱烟:“钱没了再赚,
亲情断了就真没了。”弟弟妹妹们躲得远远的,生怕被牵连。王秀兰跪在地上:“建军,
我就这么一个弟弟……”他最后一次妥协,变卖公司、房产,还清了债。然后在一个雨夜,
查出肝癌晚期。医院里,妻子在电话里和她弟商量改嫁的事,
父母在病房外和医生讨价还价:“晚期了就别用好药了,浪费钱。”他拔了输液管,
走到外滩,一跃而下。江水吞没他的时候,岸上灯火辉煌。
这个他奋斗半生却一无所有的城市,正迎接又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。
如果有来生……2窒息感骤然消失。周建军猛地睁眼,耳边是尖锐的**和嘈杂的人声。
“建军!还不起来上工!要迟到了!”粗粝的男声在耳边炸响。他茫然四顾——低矮的砖房,
糊着报纸的墙壁,掉了漆的搪瓷脸盆,还有墙上那张1983年的挂历。
挂历上的女排姑娘笑容灿烂,旁边印着红色的标语:“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!
”“发什么呆!”一只粗糙的手拍在他肩上。周建**过头,
看见一张年轻却沧桑的脸——父亲周大山,五十出头的样子,头发还没全白,
但眉头那道深深的川字纹已经刻下。前世,这道纹路会越来越深,直到他死前去看父亲,
那纹路已如刀刻。“今天车间主任要来检查,你表现好点,争取转正。”周大山语气严肃,
“转正了,工资能多八块钱,也好攒钱给你娶媳妇。”娶媳妇。
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周建军脑子里。就是今年,1983年秋天,
父母用全家积蓄加上借的债,凑齐三千元彩礼,从山里给他娶回了王秀兰。三千元!
在这个工人月薪三十八块五的年代,是天价。父母的说辞他至今记得:“秀兰家三代贫农,
成分好!人老实,**大,好生养!贵是贵点,但娶妻娶德,这样的女人才旺夫!”旺夫?
旺到他四十五岁跳黄浦江。“爸,”周建军开口,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,
“我今天不去厂里了。”“你说什么?”周大山瞪大眼睛。“我说,”周建军慢慢坐起来,
一字一句,“我不去纺织厂了。我要辞职。”3家里炸了锅。
母亲李桂兰直接坐到地上拍大腿:“我的老天爷啊!你好不容易顶替你爸进了厂,
怎么说不上就不上了!临时工也是铁饭碗啊!”“临时工算什么铁饭碗?
”周建军平静地穿衣服,“一个月二十八块五,干最累的活,背最黑的锅。转正?
等排队排到,我都三十了。”“那你想干啥?”周大山气得脸色铁青。“做生意。
”周建军吐出三个字。“做个体户?”李桂兰尖叫起来,“那是资本主义尾巴!
被人看不起的!建军啊,你可不能糊涂!咱们家可是三代工人阶级,根正苗红——”“妈,
现在是1983年,不是1963年。”周建军打断她,
“去年中央一号文件已经允许农民经商。深圳那边,个体户都成万元户了。”“那是南方!
咱们这儿是华北!”周大山拍桌子,“你一个初中文化的,做什么生意?赔了本,
全家喝西北风?”周建军不说话了。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在父母那代人眼里,
进国营厂就是祖坟冒青烟,个体户就是走资派,娶媳妇就要娶成分好的,哪怕花光家底。
前世的他,顺从了四十五年。这一世,他要换种活法。“反正我不去厂里了。
”周建军拿起桌上的窝窝头咬了一口,“今天我去市里转转。”“你——”周大山扬起手。
周建军抬头看着他,眼神平静无波:“爸,你这一巴掌打下来,
以后我每个月给家里交十块钱生活费。不打,我交十五。”手僵在半空。
李桂兰连忙爬起来打圆场:“建军啊,你是不是中邪了?怎么说话这么冲……”“我没中邪,
我就是想通了。”周建军站起身,“人活着,不能总被别人安排。我的命,我自己挣。
”他走出家门时,听见母亲在身后哭:“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……”变?不,是回来了。
回到一切还没开始,还可以重来的1983年。4周建军在市里转了一天。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——这条街1985年会拆,
盖起全市第一个百货大楼;那个十字路口1987年会通车,
成为商业中心;火车站旁边那片荒地,1988年会被香港商人买下,
建起五星级酒店……而他前世在做什么?在纺织厂三班倒,每月领二十八块五,
交给家里二十,自己留八块五。抽烟最便宜的“大前门”,看电影要攒三个月钱。
直到1986年,厂里效益下滑,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就有他这种临时工。那时他才着急,
学着别人去南方倒腾电子表,结果本钱被骗光,回家被父母骂了三个月。
后来还是靠着一个机会——在深圳认识的一个港商,带他做服装外贸,才慢慢起家。
可挣来的钱,没一分花在自己身上。父母要盖新房,他出钱。弟弟要结婚,他出钱。
妹妹要嫁妆,他出钱。妻子娘家要这要那,他出钱。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,
因为他“有出息”了,就该拉扯全家。拉扯到最后,他成了被吸干骨髓的骆驼,倒在沙漠里,
无人问津。“这一世,”周建军站在百货公司门口,看着橱窗里时髦的收录机,
“我要先让自己活成人。”5启动资金是最大的问题。家里不可能给钱,
父母已经把积蓄都规划好了——三千元彩礼,一千元办酒席,剩下的给弟弟周建国说亲用。
周建军摸遍全身,只有六块三毛钱。其中五块还是上个月工资剩下的。但他有记忆。
1983年夏天,这座城市会发生几件大事。第一,七月底连降暴雨,城东老库房垮塌,
里面封存的一批“四旧”物资被清理出来,公开处理。其中有不少古籍字画,
被不识货的人当废纸卖。第二,八月中旬,南方来的贩子会在黑市收购全国粮票,
价格比官方兑换高出一倍。因为南方乡镇企业兴起,大量农民进城打工,需要粮票吃饭。
第三,九月,火车站旁边会开第一家舞厅,年轻人趋之若鹜。
而最受欢迎的是“迪士高磁带”,一卷能卖到二十元,是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。
周建军算了算时间,今天是7月15日。距离暴雨还有十天。6要搞到第一桶金,需要本金。
周建军去了厂里,没找车间主任,直接去了工会。工会主席老孙是个退伍军人,为人正直,
前世周建军下岗时,老孙曾私下塞给他五十块钱,说:“建军,拿着,别让家里人知道。
”那是前世少有的温暖。“孙主席,我想预支三个月工资。”周建军开门见山。
老孙正在看报纸,闻言抬头:“预支?为什么?”“家里急用。”周建军没细说,
“我可以写借条,按手印。如果厂里不同意,我也可以辞职,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结了。
”老孙打量着他:“建军,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,可不能胡来。”“我知道。”周建军说,
“就是因为我得扛起这个家,才不能只挣那二十八块五。孙主席,时代变了,光靠死工资,
养不活一家人。”这话触动了老孙。他儿子去年也辞职去南方了,现在每月往家里寄一百多。
“预支不行,厂里没这规矩。”老孙沉吟片刻,“但我可以个人借你五十块。不要利息,
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。”五十块。在这个一分钱能买块糖的年代,是重礼。
周建军眼眶发热:“孙主席,我会还您十倍。”“别说这些。
”老孙从抽屉里拿出五张十元大钞,“记住,人穷不能志短。但也要脚踏实地,别好高骛远。
”周建军郑重接过钱。走出工会时,他手里有五十六块三毛钱。这是他的全部筹码。
7接下来的十天,周建军做了三件事。第一,
用十块钱从旧货市场淘了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手自行车。第二,
用二十块钱买了雨布、麻绳、手电筒,还有一把结实的大锁。第三,
剩下的钱全部换成粮票——不是买,是换。他帮厂里几个老光棍洗衣服、打扫宿舍,
换来他们用不完的粮票。又用两包“大前门”从食堂师傅那里换来一些。到7月24日,
他手里有二百七十斤全国粮票。而天气预报说,明天开始有暴雨。当天晚上,周建军没回家。
他跟父母说厂里加班,实际上骑车去了城东老库房附近,在一处废弃的传达室落脚。
凌晨三点,暴雨如约而至。雷声滚滚,闪电撕裂夜空。周建军裹着雨衣,
盯着远处那排老旧库房。前世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,库房在黎明时分倒塌。天亮后,
街道办组织人清理,把里面的东西拖出来堆在空地上。
有红卫兵时期收缴的“四旧”物品:旧书、字画、瓷器,还有一堆不知名的破烂。
围观的人很多,但没人敢买——怕惹上政治麻烦。只有一个收废品的老头,
花五块钱拉走了一车“废纸”。后来听说,那堆废纸里有两幅齐白石的虾戏图,
被南方来的文物贩子用五百块买走了。五百块!在1983年,能在城里买半间房。
周建军等的就是这一刻。8雨在清晨六点转小。库房果然塌了,一面墙整个倒下来,
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杂物。街道办王主任带着七八个人赶到,
看着一片狼藉直皱眉:“赶紧清理!这些东西堆这儿像什么样子!”“主任,
这些东西怎么处理?”有人问。“能用的拉回街道办,不能用的……谁要谁拉走!
”王主任挥挥手,“注意安全啊!”周建军推着自行车走过去。“王主任,
”他递上一支“大前门”——用最后三毛钱买的,“我家里想糊墙,这些旧书报纸,
能便宜点卖给我吗?”王主任看看他,又看看那堆湿漉漉的破烂:“你要这些?
都是‘四旧’玩意儿……”“糊墙不看内容,看厚度。”周建军笑着说,“我家那土墙,
夏天漏风冬天漏雨,多糊几层能暖和点。”这话说得实在。王主任点点头:“那你看着给吧。
不过得自己拉走,街道没车。
”周建军从兜里掏出五块钱——孙主席借的五十块剩下的最后五块。“主任,我身上就这些。
”王主任接过钱,摆摆手:“拉走吧拉走吧,堆这儿还占地方。”周建军开始干活。
他把那些湿透的字画卷轴、线装书、拓片,小心翼翼地用雨布包好,捆在自行车后座上。
又挑了几件看起来完整的瓷器,用旧衣服裹了塞进麻袋。来回拉了四趟,
才把那堆“废纸”搬完。最后一趟时,一个卷轴从包裹里滑出来,在泥水里展开半截。
周建军蹲下身,借着晨光看那泛黄的绢布——工笔花鸟,色彩斑驳,但笔触精致。
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印章:“八大山人”。他心脏狂跳,手却稳如磐石,慢慢将卷轴收好。
八大山人,明末清初的画僧,真迹在二十一世纪拍卖会上,一幅能过亿。
虽然这幅已损毁严重,但在这个年代,足够换他第一桶金。9东西拉回废弃传达室,
周建军仔细清点。字画十七幅,大多破损,但有两幅相对完整:除了那幅八大山人的花鸟,
还有一幅郑板桥的竹子。线装书四十二本,有《周易》《诗经》的明清刻本,
也有地方志、族谱。瓷器十一件,多是民窑,但有一对青花小碗看起来品相不错。
最让他惊喜的是一方砚台——端砚,巴掌大小,雕刻精美,摸上去温润如玉。
周建军不懂文物,但前世跟港商打交道时,见过人家收藏这些东西。
那个港商说过一句话:“乱世黄金,盛世古董。现在内地人不识货,正是捡漏的好时候。
”他把东西仔细藏好,只带着那对青花碗和砚台,去了市里的文物商店。
1983年的文物商店还属于国营,冷冷清清。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头,正在看报纸。
“同志,帮忙看看这两样东西。”周建军把碗和砚台放在柜台上。老头推了推眼镜,
拿起碗看了看:“民窑青花,清中期的,品相还行。”又拿起砚台,手顿了顿,
掏出放大镜仔细看。“这个……”老头抬起头,“哪来的?”“家里祖传的。
”周建军面不改色,“老人走了,收拾屋子找出来的。想问问值多少钱。
”老头沉吟片刻:“碗一对,店里收的话,二十块。砚台……这是端砚,老坑料,雕工也好。
能给八十。”一百块。周建军心里有数了。这价格压得低,但国营店就这样。如果去南方,
至少能翻三倍。但他等不了那么久。“行,就这个价。”他爽快答应。老头有些意外,
多看了他两眼,开票付款。周建军拿着一百元巨款走出文物商店时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。
这是他重生后挣到的第一笔钱。10有了本金,下一步就是粮票。南方贩子八月中旬才会来,
但周建军知道他们落脚的地方——火车站旁边的红星招待所。
他花两块钱开了个最便宜的通铺床位,每天去招待所门口转悠。第八天,他等到了人。
三个穿着花衬衫、喇叭裤的南方人,提着人造革皮包,说话带着粤语口音。他们进了招待所,
直接包了一个房间。周建军等到晚上,敲开了房门。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
警惕地看着他:“找谁?”“听说你们收粮票。”周建军压低声音。男人打量他:“进来。
”房间里烟雾缭绕,另外两个人正在数钱——厚厚一沓十元大钞,看得人眼热。“有多少?
”男人问。“二百七十斤,全国粮票。”周建军说。男人眼睛一亮:“什么价?”“黑市价,
一斤换一块二。”周建军说得很稳。这时候官方兑换是一斤粮票六毛钱,黑市能到一块,
他开一块二,是试探。果然,男人皱眉:“太贵。一块一,全要了。”“一块一毛五。
”周建军不退让,“我知道你们运到南方,一斤能卖到一块八。我这儿量大,省得你们零收。
”三个南方人对视一眼,刚才开门的男人笑了:“小兄弟懂行啊。行,一块一毛五,
但要验货。”周建军从怀里掏出粮票——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。清点,算账。二百七十斤,
一斤一块一毛五,总共三百一十块五毛。南方人爽快地付了钱,三十一张十元,
再加五毛硬币。周建军把钱贴身收好,走出招待所时,腿有点发软。三百一十块五毛,
加上之前的一百,他手里有四百一十块五毛。在1983年,这是一笔巨款。
普通工人要不吃不喝攒一年。11周建军没有回家。他在市郊租了一间民房,月租五块钱。
又花二十块买了被褥、煤炉、锅碗瓢盆。安顿好后,他去了趟百货公司,
买了两套像样的衣服——的确良衬衫,涤纶裤子,花了十八块。又花十五块买了双皮鞋。
人靠衣装马靠鞍。他要做生意,不能再穿得像个穷工人。接下来半个月,
他做了几件事:第一,把剩下的字画古籍仔细清理、晾干,挑出相对完整的打包好。第二,
去图书馆查资料,确认了那幅八大山人花鸟画和郑板桥竹子的价值——虽然不懂行,
但知道名头越大越值钱。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:他打听到了一个消息。深圳那边,
有个香港来的古董商,正在高价收购内地流散文物。那人姓梁,住在罗湖的一家酒店里。
周建军做出了决定:去深圳。临走前,他回了趟家。12家里气氛压抑。
父亲周大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脸色铁青。母亲李桂兰眼睛红肿,显然哭过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!”周大山看见他,猛地站起来,“一个月不见人影!厂里说你辞职了!
街坊邻居都在议论,说老周家儿子不学好,跟流氓混去了!”周建军平静地走进屋,
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。“这一个月的生活费。”周大山愣住了,李桂兰也忘了哭。
五十块!比周建军以前在厂里干两个月的工资还多。“你……你哪来的钱?
”周大山声音发颤,“建军,咱可不能干违法的事啊!”“正经赚的。”周建军说,“爸,
妈,我要去趟南方,可能两三个月才回来。这五十块你们先用着,
不够的话……”他又掏出五十块:“这是额外的。但有个条件。”“什么条件?
”李桂兰盯着钱,眼睛发直。“我走这段时间,你们别给我张罗亲事。”周建军一字一句,
“尤其是什么‘三代贫农’‘**大好生养’的姑娘,一个都别见。
”周大山皱眉:“你这是说的什么话!秀兰那姑娘多好——”“她不好。”周建军打断他,
“爸,我知道你们为我好。但娶媳妇是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挑。”“你自己挑?
你能挑出什么花来?”周大山火了,“我们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!娶妻娶德,
模样好看能当饭吃?”又是这套说辞。前世听了四十五年,听得家破人亡。“这样吧,
”周建军换了个说法,“我这次去南方,如果能挣到三千块钱回来,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。
如果挣不到,你们说娶谁就娶谁。”“三千块?”李桂兰倒吸一口凉气,“建军,
你别说大话!”“是不是大话,三个月后见分晓。”周建军把第二张五十块推过去,“这钱,
买你们三个月的沉默。行就行,不行我以后一分钱都不往家里交。”**裸的交换。
周大山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咬牙:“行!就三个月!要是挣不到三千,你就老老实实回来,
跟秀兰结婚!”“成交。”周建军走出家门时,夕阳正好。三个月,三千块。在1983年,
这是天文数字。但他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13去深圳的火车上,
周建军遇到了一个改变他命运的人。硬座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,
汗味、烟味、泡面味混杂在一起。他抱着装着字画的帆布包,靠在车厢连接处打盹。
“小伙子,帮个忙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周建军睁开眼,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,
穿着中山装,戴着眼镜,一副知识分子模样。他手里提着个大皮箱,想放到行李架上,
但明显力气不够。“我来。”周建军接过皮箱,掂了掂,还挺沉。“谢谢。”老者擦了擦汗,
“出门在外,就是不方便。”两人聊起来。老者姓沈,是上海一所大学的教授,
去深圳参加一个学术会议。“小同志去深圳做什么?”沈教授问。“做点小生意。
”周建军含糊道。沈教授点点头,没多问。这个年代,去南方的年轻人,
十个有八个是“做生意”的。列车过长江时,两人聊起了时事。沈教授学识渊博,
从改革开放讲到经济特区,从乡镇企业讲到中外合资。周建军听得认真,偶尔插两句,
观点往往切中要害。“小同志不简单啊。”沈教授有些惊讶,“这些见解,
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。”周建军笑笑:“瞎琢磨的。”沈教授沉吟片刻,
从皮箱里拿出一本书:“这本《政治经济学》送你。年轻人多读书,总没坏处。
”周建军接过,道了谢。翻开扉页,
上面有沈教授的签名和一行赠言:“致周建军同志:知识改变命运,眼界决定格局。
”他心头一暖。前世四十五年,除了孙主席那五十块,少有人这样真诚待他。“沈教授,
”周建军忽然说,“您懂文物字画吗?”沈教授眼睛一亮:“略知一二。怎么,
小同志有兴趣?”周建军从帆布包里小心取出那幅八大山人的花鸟画——他只带了这一幅,
其他的都藏在租的房子里。车厢里光线昏暗,但沈教授只看了一眼,就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迹?”“我不懂,家里翻出来的。”周建军说,“您给看看。
”沈教授掏出手帕擦擦手,又拿出老花镜戴上,借着过道的灯光仔细看。手指轻轻触摸绢布,
又仔细辨认印章。良久,他长叹一声:“可惜,可惜啊。”“怎么?
”“这是八大山人晚年的作品,笔法已入化境。你看这鸟的眼睛,一点墨,
却有睥睨天下的神气。”沈教授指着画,“但这保存太差了,
虫蛀、水渍、霉斑……修复难度极大。”周建军心里一沉:“那还值钱吗?”“值钱?
”沈教授笑了,“小同志,艺术品不能光用钱衡量。不过如果非要论价……这幅画如果完好,
在海外拍卖,至少值十万美金。”十万美金!1983年的汇率,一美元换两块八人民币,
那就是二十八万!“但以现在的品相,”沈教授话锋一转,“能卖出十分之一的价格,
就算不错了。而且国内没人识货,得找对买家。”周建军深吸一口气:“沈教授,
您认识香港来的梁先生吗?”沈教授一怔:“你找他?”“听说他收这些东西。
”沈教授看着周建军,眼神复杂:“小同志,梁先生我确实认识。
但那个人……做生意很厉害,你小心被坑。”“谢谢您提醒。”周建军诚恳地说,
“但我需要这笔钱。”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,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,写了个地址和电话。
“这是梁先生在深圳的住处。提我的名字,他会见你。”他把纸条递给周建军,
“就说沈从文介绍的。”周建军郑重接过:“沈教授,大恩不言谢。”“不用谢我。
”沈教授摆摆手,“我只希望,这些东西能到真正懂它、爱它的人手里,别糟蹋了。
”列车在夜色中奔驰。周建军握着手里的纸条,知道第一道门,已经打开了。14深圳,
罗湖。周建军站在友谊酒店门口,看着这座1983年深圳最豪华的涉外酒店——七层楼高,
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门口停着几辆皇冠轿车。跟他一身的确良衬衫、涤纶裤子格格不入。
但他没有犹豫,径直走进大堂。“先生,请问您找谁?”前台服务员打量着他,
语气礼貌但疏离。“我找香港来的梁先生,梁世昌。”周建军说,“沈从文教授介绍的。
”服务员愣了一下,拿起内线电话。五分钟后,一个穿着西装、梳着油头的年轻人下来,
客气但审视地看着周建军:“梁先生请你上去。请跟我来。”电梯停在六楼。走廊铺着地毯,
踩上去悄无声息。套房的门开着,里面传来粤语戏曲的声音。周建军走进去,
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,穿着丝绸睡衣,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。他就是梁世昌,
香港有名的古董商,也是未来十几年内地文物走私的幕后大佬之一。
前世周建军听说过这个人,但没打过交道。只知道他九十年代因为走私文物被判刑,
后来出狱去了美国。“沈教授介绍来的?”梁世昌开口,普通话带着粤语腔调,“坐。阿强,
倒茶。”周建军坐下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。“沈教授说,你有东西给我看?
”梁世昌单刀直入。周建军打开包,小心取出那幅画。梁世昌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,
随即坐直了身体。他戴上白手套,接过画,走到窗前仔细看。看了足足十分钟。“八大山人。
”梁世昌放下画,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真迹。但品相太差了。
”“所以需要梁先生这样的人来修复、保存。”周建军说。梁世昌笑了:“年轻人会说话。
开个价吧。”周建军深吸一口气:“沈教授说,这幅画如果完好,值十万美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