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,泥沙灌进喉管的剧痛让我猛地睁开眼。「呕——」
我趴在炕沿上,撕心裂肺地干呕,吐出来的不是黄河水,是刚喝进去的半碗红糖水。
耳边不是洪水咆哮的轰鸣,而是赵国强不耐烦的催促声:「周棉,你装什么死?
赶紧把那只老母鸡杀了,林娇从城里回来身子虚,得补补。」这声音,
像生锈的锯子锯在我脑神经上。我抬头,
看着墙上那本撕得只剩一半的老皇历——1998年8月1日。窗外大雨如注,
天黑得像扣了个铁锅,雷声滚过头顶,震得窗棂上的玻璃嗡嗡作响。我活过来了。
回到了洪水破堤前的两个小时。上辈子,也是这么个暴雨天。赵国强说林娇身子弱,
受不得潮气,要把家里唯一的木船让给她坐。我哭着求他:「国强,水都漫到门槛了,
我也怕……」赵国强一脚踹在我心窝上,骂我自私、不懂事:「你是农村妇女,皮糙肉厚,
在房顶上待两天怎么了?娇娇是城里来的,金贵!」结果呢?大堤决口,浪头有三层楼高。
我眼睁睁看着他划着船,怀里护着林娇,连头都没回。我被大水卷走,身子撞在树桩上,
肋骨全断了,最后是被活活疼死、淹死的。死前我才看见,那艘船上不仅有林娇,还有他妈,
他弟,甚至还有那只老母鸡。唯独没有我。「啪!」我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。痛。
真他娘的痛。这一巴掌把赵国强打懵了,他瞪着眼:「你发什么羊癫疯?」
我抹掉嘴角的口水,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。「没啥,打个蚊子。」我下了炕,
腿还有点软,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。「鸡我这就去杀。」我低着头,掩盖住眼底的杀意。
赵国强哼了一声,理了理领口:「搞快点,我去村部看看水位,晚上不回来吃了。」看水位?
他是去村西头的小洋楼接林娇吧。门「砰」地一声关上。我立刻反锁门栓,动作快得像做贼。
我摸向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黑色石头,那是奶奶留给我的遗物。上辈子死的时候,
血沁进石头里,我才发现这竟然是个能储物的空间。只可惜那时候我已经是个死人了。
但这辈子,不一样了。意识一动,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灰蒙蒙的空间,
大概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,时间是静止的。我冲进厨房。半袋大米?收!挂在梁上的腊肉?
收!柜子里的白面、豆油、盐罐子?收收收!赵家这群吸血鬼,吃我的喝我的,
最后还要我的命。这一世,我让他们连西北风都喝不上!连灶台上的半块抹布我都没放过。
冲进婆婆的房间。她藏在床底下的那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是赵国强倒腾木材赚的黑心钱,
还有本来该给我弟弟治病的彩礼钱。我伸手一摸,全部收入囊中。存折、现金、金戒指,
连她没舍得穿的确良新衬衫,我也全拿走了。我要让这老虔婆穿着裤衩迎接洪水!
最后是赵国强的房间。他的大衣、皮鞋、收音机……我想了想,把他的**都收走了。
既然要逃命,那就干干净净地走。不到二十分钟,原本满满当当的赵家大院,
此刻干净得像是遭了贼——不,贼都没我这么绝。除了墙皮,我什么都没留。做完这一切,
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心里那口恶气终于顺了一半。雨越下越大,
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。村里的广播滋滋啦啦地响起来,
是支书声嘶力竭的吼声:「老少爷们儿!守不住了!赶紧往高处跑!大堤要塌了!!」
我也得跑。但我不能瞎跑。上辈子,我看见魏东有一艘黑色的橡皮艇。那是全村唯一的生路。
2魏东家在村子最北边的山坡下,地势高,但离大堤也不远。他是村里人人喊打的「二流子」
。听说坐过牢,一脸凶相,左边眉骨上有道疤,能止小儿夜啼。赵国强最看不起他,
每次提起来都要往地上啐口痰:「那个劳改犯,早晚横死街头。」可就是这个劳改犯,
上辈子在我被水冲走的时候,只有他从皮划艇上伸出手,嘶吼着想抓我。虽然没抓住,
但那双猩红绝望的眼睛,我记了两辈子。我披着雨衣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坡跑。
泥水已经漫到小腿肚了,浑浊的黄水里漂着烂菜叶和死老鼠。路上全是哭喊着跑路的人。
「二婶!别拿那破棉被了,保命要紧啊!」「我的猪!我的猪还在圈里!」我低着头,
逆着人流,像个疯子一样冲向魏东家。到了。魏东家是个破败的土坯房,院墙都塌了一半。
我冲进去的时候,正看见魏东在给那艘橡皮艇充气。他光着膀子,肌肉像花岗岩一样紧实,
雨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流,汇进那条发白的牛仔裤里。听到动静,他猛地回头,
手里还攥着把扳手。那眼神,像狼。「谁?」看清是我,他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头,
语气不善:「赵家媳妇?你来这干啥?赵国强死了?」要是换了上辈子,我肯定吓得腿软。
但现在,我觉得他这声音比新闻联播还动听。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
喘着粗气:「赵国强没死,但我不想活了。」魏东眯起眼,上下打量我:「有病去卫生所,
我这没药。」「我有药。」我从怀里(其实是空间)掏出两瓶二锅头,还有一条红塔山,
直接扔在他脚边的充气泵上。「魏东,带我走。」魏东手里的动作停了。他盯着那两瓶酒,
又看了看我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:「赵家媳妇,你这是唱哪出?私奔?」「算不上私奔,
算是合伙。」我直视他的眼睛,心跳得像擂鼓,但声音出奇的稳,「我知道你有船,
我有物资。赵国强带着那个狐狸精跑了,不管我死活。你带我上山,我保你不饿死。」
魏东没说话,只是盯着我。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脖子里,冷得刺骨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——「轰隆!」大地都在颤抖。决堤了。魏东脸色骤变,
把扳手往腰里一别,一把拽过我的手腕:「上船!」他的手掌宽大、粗糙,烫得吓人。
我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扔进了橡皮艇。下一秒,黄浑浑的巨浪像千军万马一样,
咆哮着从村口卷了过来。房倒屋塌的声音夹杂着惨叫,瞬间被淹没在水声里。
3橡皮艇在浪尖上颠簸,像一片树叶。我死死抓着把手,胃里翻江倒海。魏东的技术很好,
他咬着牙,青筋暴起,手里的一根长竹竿左支右撑,硬是在乱石和断木中杀出一条生路。
「抓稳了!掉下去老子可不捞你!」他吼道。水位上涨的速度快得吓人。几分钟前还是平地,
现在已经是一片汪洋。各种家具、牲畜、甚至还有棺材板在水面上起伏。「往那边划!
那边有棵大树!」我指着不远处的一颗百年老槐树。那是村里地势最高的地方,
上辈子很多人都在那棵树上避难。魏东没废话,奋力划了过去。皮艇刚靠在树杈上固定好,
我就看见不远处飘来一艘小木船。冤家路窄。是赵国强。那艘小木船本来就不大,
挤了四五个人。赵国强,林娇,他那二百斤的妈,还有他弟弟赵国富。船吃水很深,
随时都要翻。「国强!你看!那是魏东的皮艇!」赵国富眼尖,指着我们大叫,
「嫂子也在上面!」赵国强猛地抬头,看见我,眼睛瞬间亮了,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。
「棉棉!棉棉!」他拼命挥手,「快!快让魏东把船划过来!我们的船漏水了!」
我坐在皮艇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雨水打在脸上,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我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酱牛肉(空间存货),撕下一块塞进嘴里,
嚼得津津有味。真香啊。赵国强愣住了。他妈刘桂花更是瞪大了眼,骂道:「周棉!
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!看见你男人和婆婆受难,你还有心思吃肉?赶紧死过来接我们!」
魏东坐在我对面,正拿着毛巾擦头上的水,看见这一幕,挑了挑眉:「你男人?」
我咽下牛肉,冲魏东一笑:「前夫。刚单方面离的。」说完,
我转头看向水里那艘摇摇欲坠的小破船,扯着嗓子喊:「赵国强,你不是说林娇金贵吗?
那就让她金贵着死呗,找我这个皮糙肉厚的干什么?」赵国强脸色铁青:「周棉!你别闹了!
人命关天!娇娇怀了我的孩子!」轰——虽然早就猜到了,但亲耳听到,
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。怪不得。怪不得上辈子要把生的机会留给她。
我看着缩在赵国强怀里瑟瑟发抖的林娇,她穿着一身白色碎花裙,
现在已经被泥水染成了抹布色,看着确实楚楚可怜。「怀了就好好养胎啊,」我冷笑,
「泡在水里多凉快。」「周棉!你怎么这么恶毒!」林娇带着哭腔喊,
「我不就是和国强真心相爱吗?你就这么恨我?」「对啊,我就是恶毒。」
我从空间里(假装从包里)掏出一瓶罐头,当着他们的面撬开,「我不光恶毒,我还小气。
魏东,咱们走,这儿空气不好,一股子骚味。」魏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
手里的竹竿一撑,皮艇转了个向。「得令,老板娘坐好。」「周棉!你敢走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