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在这时，一个端着掉漆搪瓷茶缸、夹着教案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。
正是刚才把他赶出教室的《局部解剖学》老师，也是临床医学系的主任——王学舟。
王学舟走到江野面前，停下脚步，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挺拔、长相清俊的男生，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江野啊江野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？”
“你这小子，脑子活泛，底子也不错，大一大二的时候专业课成绩都是名列前茅的。怎么到了大三，最关键的临床基础课，你反而开始天天睡觉了？”
王学舟是真觉得可惜。
干外科这一行，天赋太重要了。
有的人背书厉害，但一上手术台，看到血肉模糊的内脏就手抖脑子空白；有的人天生就有一双巧手，空间立体感极强。
江野显然属于后者。
在之前的解剖实验课上，王学舟就发现，江野拿手术刀的姿势、分离血管的精准度，比很多规培了两三年的年轻医生还要稳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解剖学枯燥？我告诉你，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，解剖就是你的地图！地图都没背熟，你以后怎么敢给人开刀？怎么敢上手术台？”
王学舟越说越气，手指重重地敲了敲走廊的窗台。
“你家里条件不好，能考上医科大不容易，你不拼命学本事，以后拿什么在医院立足？拿什么出人头地？”
面对王学舟连珠炮般的数落，江野没有像以前那样梗着脖子沉默对抗。
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恩师。
王学舟现在的头发虽然稀疏，但精神头还算不错。
可江野清楚地记得，前世到了2015年，王学舟为了抢救一个连环车祸的重伤员，在手术台上连续奋战了十六个小时。
最终，病人救回来了，王学舟却因为极度疲劳，突发主动脉夹层破裂，倒在了他最热爱的手术台旁，再也没有醒来。
那一年，江野已经是国内小有名气的主刀医生，听到恩师的死讯，他在办公室里枯坐了一整夜。
收回思绪，江野看着这位前世因劳累过度而死在手术台上的老师，眼神中褪去了刚才的冰冷，多了一丝深深的敬重与怜悯。
他站直了身体，语气温和而真诚地开口：
“王老师，您别生气。生气容易诱发血压升高，对您的主动脉不好。”
“您平时连轴转，做手术一站就是大半天，血压本来就不稳。以后千万注意休息，别太拼命了。”
“您放心，我以后会好好听课的，绝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王学舟愣住了。
他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，满脸错愕地看着江野。
自己这个得意门生，性格他最了解。
虽然天赋不错，但骨子里带着一股穷学生的自卑和桀骜不驯。以前批评他，他总是不吭声，眼神倔强，像一头随时准备顶人的小牛犊。
可现在……
这小子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！
眼神清澈、沉稳，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，甚至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……从容和大气？
最关键的是，他居然还会关心自己的身体了？
王学舟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欣慰。
当老师的，最怕的不是学生笨，而是学生轴、听不进好赖话。
现在看来，这小子是突然开窍了啊！
“咳……”
王学舟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，板起脸，但眼角的皱纹却舒展了开来。
“少给我灌迷魂汤！我的身体好得很，用不着你一个毛头小子来操心。”
“既然知道错了，就赶紧滚**室去！下半节课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，要是再让我看到你打瞌睡，我直接扣光你的平时分！”
“好嘞，王主任。”
江野咧嘴一笑，转身大步走进了教室。
看着江野挺拔的背影，王学舟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小子，要是真能把心思全放在医学上，将来绝对是个拿手术刀的好苗子。”
……
几分钟后，上课铃再次响起。
王学舟走上讲台，将教案重重地放在桌上，环视了一圈教室。
全班瞬间安静下来，鸦雀无声。
王学舟的目光特意在江野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秒。
只见江野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正目光炯炯地看着黑板。
态度极其端正。
王学舟心里暗自点头，但随即又冒出一个念头。
这小子刚才认错态度那么好，别是装出来的吧？
医学可不是靠嘴皮子说说的，得看真本事。
既然他说以后会好好学，那今天就得探探他的底，看看他这大一大二的解剖学底子，到底还在不在！
想到这里，王学舟拿起半截粉笔，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肝脏解剖简图。
“同学们，刚才我们讲了肝脏的局部解剖结构。”
王学舟转过身，双手撑在讲台上，目光锐利地扫视全班。
“现在，我给大家出一个临床上的实际问题。这个问题超纲了，一般是外科博士生在临床实践中才会遇到的极端情况。我今天拿出来，就是想看看你们的解剖学思维到底够不够灵活。”
听到“博士生才会遇到”这几个字，全班同学倒吸了一口凉气，纷纷坐直了身体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2006年的本科生，面对博士级别的临床难题，简直就像是小学生看微积分。
王学舟指着黑板上的简图，声音低沉而严肃：
“假设你们现在是主刀医生，正在进行一台右半肝巨大血管瘤的切除手术。”
“在分离肝脏裸区的时候，由于肿瘤体积过大，严重挤压了后方的血管。突然，你不小心撕裂了肝后下腔静脉！”
“瞬间，暗红色的静脉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，整个手术视野一片血海。病人的血压在几秒钟内直线下降，心电监护仪疯狂报警。”
“此时，你已经使用了常规的Pringle法（第一肝门阻断），也就是阻断了进入肝脏的肝动脉和门静脉，但是！出血依然没有停止！”
“现在，告诉我，作为主刀医生，你下一步该怎么做？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止血，把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？”
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懵了。
肝后下腔静脉撕裂？
第一肝门阻断无效？
这特么是什么地狱难度的开局？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