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午后最后一丝燥热被教学楼厚重的墙壁阻隔，空气里浮动着新课本油墨与陈旧木头混合的气息。初三（七）班的牌子悬在门框上方，漆有些斑驳。

林晚星站在门口，掌心冰凉汗湿。她用力闭了闭眼，再睁开。

是真的。

教室里的喧嚣隔着门板嗡嗡传来。她抬手，指尖微颤，推开斑驳的木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靠门边的几个男生顿住话头，齐刷刷扭头看她。

林晚星没理会。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，穿过午后斜射的光柱，精准落在靠窗那组倒数第二排。

秦屿。

他一只手支着下巴，脸微偏向窗外。香樟枝叶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长而密的睫毛半垂着，阳光给他的发梢镀上毛茸茸的金边。

那么近。

林晚星呼吸一滞，心脏重重擂了一下。她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内侧，很用力，疼得轻轻“嘶”了一声。

不是梦。她回到了十五年前，初三开学的第一天。

讲台上，班主任老赵扶了扶眼镜：“人都到齐没有？那个转学生……”他的目光扫过来，“林晚星，是吧？自己找个空位先坐下。”

林晚星收回视线，吸了口气，抬步往里走。脚下的水磨石地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——十五岁的自己，马尾，素白的脸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。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这具年轻躯体里，装着一个三十岁的灵魂。

以及，那份持续了整整十五年，未曾宣之于口的，关于秦屿的隐秘心事。

她记得他的一切。

她的目光再次掠过他。他似乎被门口的动静打扰，眼睫动了动，随意地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
很平淡的一眼。

林晚星攥紧了手指，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空位坐下。

前面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圆脸女生回过头，友好地笑了笑：“嗨，你是转学来的呀？我叫苏晓。”

“林晚星。”她也笑了笑，声音有点干涩。

“你名字真好听。”苏晓眼睛弯弯的，悄悄指了指靠窗方向，“看到没？那个靠窗坐的，秦屿，我们年级的神！成绩好，长得……啧啧，关键是家里好像也特别厉害。”

林晚星看过去。秦屿正单手撑着额头，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，笔在他修长指间翻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花样。

“嗯，看到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老赵开始讲话，新学期新气象，初三要收心。林晚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
重活一次，她要抓住错过的机遇。但此刻，占据她全部脑海的，只有那个身影。

既然老天给了重来的机会，那么……有些事，是不是可以不一样？

下课铃尖锐响起。

“秦屿！”一个高个子男生从后排蹦起来，几步蹿到秦屿桌边，“走啊，小卖部！热死了，买冰水去！”

秦屿被他拍得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，撩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，没什么表情，但还是慢吞吞站了起来。“嗯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。秦屿个子已经很高，简单的校服穿在身上也显得挺拔。经过林晚星桌旁时，带起一阵极轻的风，有淡淡的清爽皂角香气。

林晚星低下头，假装整理书包，耳根微微发热。

“喂，晚星，”苏晓又凑过来，满脸八卦，“刚才走过去那个高个子，周子浩，秦屿铁哥们。你想认识秦屿，从周子浩下手说不定有戏哦！”

林晚星笑了笑，没接话。她才不要从别人那里“下手”。

下午自习。林晚星拿出新发的数学书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。秦屿低着头，正在写什么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。

时间流逝。夕阳西下，橘红色的光铺满半个教室。

放学**打响。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涌出教室。

林晚星动作有些慢，等她收拾好书包，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。秦屿也刚站起来，单肩挎着书包，和周子浩说着话往外走。

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，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
他们走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。周子浩的大嗓门说着周末打游戏的事，秦屿偶尔“嗯”一声，声音低沉。

下到二楼拐角，周子浩忽然“哎哟”一声：“我作业本忘拿了！你先走，我回去拿！”说着转身又噔噔噔往楼上跑。

楼梯拐角处，只剩下秦屿，和站在他身后几步台阶上的林晚星。

秦屿似乎没注意到她，脚步未停，继续向下。

就是现在。

林晚星的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膛。她加快脚步，往下走了几级，几乎与秦屿并肩。然后，在他即将转入下一段楼梯时，她一侧身，挡在了他面前。

秦屿猝不及防，猛地停住脚步。他抬起头，眼中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浅浅的惊讶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距离很近。林晚星能清楚地看到他瞳孔的颜色，很深的黑。他的睫毛很长，鼻梁高挺。

阳光从楼梯转角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，正好笼住他们这一方小小的空间。

林晚星仰着脸，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。她举起一直捏在手里的、那个用透明小盒子装着的芒果布丁。

“秦屿同学，”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比平时略微清亮，“你好，我是今天新转来的林晚星。”

秦屿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和她举着的布丁之间扫了一个来回。

林晚星迎着他的目光，将手里的布丁往前又递了递。

“这个，”她眨了眨眼，“芒果布丁，‘甜心坊’的。我买多了，分你一个？”
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楼梯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清浅的呼吸声。

秦屿的视线定在那盒金黄诱人的布丁上，足足有三秒钟。然后，他缓缓抬起眼，重新看向林晚星。那深邃的眼眸里，最初的不悦和惊讶慢慢沉淀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审视。

他终于动了。没有接，只是微微偏了下头，目光掠过布丁，重新落回她脸上。

“谢谢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，“不过，不用了。”

拒绝在意料之中。但林晚星没有退缩。她保持着递出的姿势，歪了歪头，笑容不减：“真的不要吗？听说这家是最好吃的。尝尝看？就当……新同学的见面礼？”

秦屿再次沉默了。他看着那双举着布丁的、白皙的手，然后目光上移，定格在她那双眼睛上。

林晚星的眼睛很亮，此刻映着暖金色的阳光，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星，清澈，坦荡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
空气安静。远处传来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。

就在林晚星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时，秦屿忽然极轻地吸了口气。

他伸出手。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。

他没有接那个小盒子，而是用指尖，轻轻碰了一下盒子的边缘。

然后，他的目光从布丁移到林晚星脸上，停留了短暂的一瞬。

“你自己吃吧。”

说完，他没再看她，脚步一错，从她身侧的空隙走了过去。擦肩而过的瞬间，那股清爽的皂角味更清晰了些。

他下楼去了，脚步声不疾不徐，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
林晚星站在原地，手里还举着那个芒果布丁。预想中的结果，不算好，但也……不算坏？

她慢慢收回手，低头看着手里金黄滑嫩的布丁，嘴角却一点点弯了起来。

楼梯上方传来周子浩咚咚咚跑下来的声音：“秦屿！等等我！咦？”

周子浩在拐角处刹住车，看着独自站在光晕里的林晚星，又探头看看楼下，脸上露出疑惑和探究。“哎？你不是那个新来的……林什么星？你怎么在这儿？刚秦屿下去了？你们……说话了？”

林晚星转过身，面对周子浩好奇的目光，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自然。她晃了晃手里的布丁，语气随意：“嗯，碰巧遇到，打了个招呼。这个，你想吃吗？”

周子浩的注意力果然被布丁吸引，眼睛一亮：“‘甜心坊’的？给我？好啊好啊！”他乐呵呵地接过去，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，“秦屿那家伙，肯定没要吧？他这人就这样，看起来好说话，其实挑剔着呢……”

他挖了一大勺布丁塞进嘴里，满足地眯起眼。“不过你胆子挺大啊，刚转来就敢跟他搭话。好多女生偷偷看他，都不敢凑近的……”

林晚星听着，只是微笑，目光却飘向秦屿离开的方向。

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