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一周的摸底考成绩下来了。

林晚星捏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，鲜红的“89”分刺得她眼睛发疼。她记得很清楚，前世这次考试她只考了78分，重生回来后靠着残存的记忆多拿了11分，可这依然不够。

远远不够。

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分析试卷：“这次摸底考整体难度适中，但有道大题全班只有一位同学做对。”他推了推眼镜，“秦屿，上来把你的解题思路分享一下。”

教室后排响起轻微的骚动。秦屿站起身，校服衬衫的衣角随着动作微微摆动。他走上讲台，接过粉笔，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步骤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，粉笔灰在光束中飞扬。

林晚星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粉笔，每一个公式都写得行云流水。她记得后来财经杂志采访他时提过，他的逻辑思维能力就是在中学时期打下的基础。

“所以这道题的关键是要转换思路，用几何法而不是代数法。”秦屿的声音平静清晰，说完最后一句话，他将粉笔放回槽中，转身走下讲台。

掌声零星响起。

林晚星低头看着自己试卷上那道被扣了12分的大题，在秦屿刚才讲解的第三步处，她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她的方法太笨拙，绕了远路。

下课铃响了。

“晚星，一起去小卖部吗？”苏晓凑过来问。

“你们先去，我有个问题想问问老师。”林晚星说着，拿起试卷走向讲台。

数学老师正在整理教案，看到她过来，露出温和的笑容：“林晚星是吧？转学生能考89分很不错了。”

“老师，我想请教这道题。”林晚星指着试卷，“您刚才讲的方法我理解了，但我自己在做的时候用了另一种思路，您能帮我看看问题出在哪里吗？”

老师接过试卷，仔细看了一会儿：“嗯……你的思路是对的，但计算过程中这里，”他用红笔圈出一个地方，“符号搞错了，导致后面全盘皆错。这种错误很常见，需要更细心。”

“谢谢老师。”

林晚星拿着试卷回到座位，认真地在错题本上抄下题目和正确解法。她刚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旁边传来一个声音：

“你这步骤写错了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见秦屿站在她桌边，手里拿着他自己的试卷。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，表情淡淡的，眼神落在她的错题本上。

“什么？”林晚星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“第三步。”秦屿伸出食指，点了点她刚写的公式，“应该是根号3，你写成2了。”

林晚星仔细一看，脸微微发热。她刚才走神了，竟然抄错了数字。

“谢谢提醒。”她拿起橡皮要擦，却发现秦屿还没走。

他沉默了几秒，似乎在犹豫什么，然后开口：“你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？”

林晚星愣住了。她总不能说，因为这是她前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、唯一能理解的解法吧？

“我……几何不太好。”她找了个合理的解释。

秦屿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，快得让人抓不住。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，走回来放在她桌上。

“这个。”他说，“里面有这类题的几种解法。明天还我。”

说完，他拎起书包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。

林晚星呆呆地看着桌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，封面干净，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。她轻轻翻开第一页，整齐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，是秦屿的名字。

往后翻，是分类整理的数学题型和多种解法，每种解法旁边还有简洁的备注，解释为什么要这样思考，哪种情况适用。这不像普通的课堂笔记，更像一本精心编纂的解题指南。

苏晓从小卖部回来，凑过来看：“哇！秦屿的笔记本？他借给你的？”

“嗯，他说里面有这类题的解法。”

“天啊！秦屿居然主动借笔记给别人！”苏晓夸张地捂住嘴，“你是不知道，上学期有女生想跟他借笔记，他直接说‘笔记不外借’。后来那女生哭了好久呢。”

林晚星心口一跳，指尖摩挲着笔记本光滑的封面。

那天晚上，她花了三个小时研究秦屿的笔记。除了看那道题的解法，她还仔细阅读了他写的每一条备注。他的思维方式和她完全不同，简洁、直接、高效，总是能找到最核心的切入点。

第二天早上，林晚星特意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。秦屿还没来，她把笔记本放在他桌上，又在旁边放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，里面装着几颗手折的纸星星——这是她昨晚折到半夜的成果，用从美术课省下的彩色纸折的，每颗星星里都写了一句“谢谢”。

第一节课是英语，林晚星注意到秦屿进来后看到了桌上的东西。他拿起笔记本翻了翻，目光在那个玻璃瓶上停留了几秒，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。

没有退回，也没有说什么。

这是个好兆头，林晚星想。

课间操的时候，年级主任突然宣布下周要举行一场数学竞赛的初选，每个班选出三名同学参加。初选的方式很特别——这周五下午的数学课，会有一场随堂测验，前三名获得参赛资格。

“秦屿肯定是一个，”下课后苏晓掰着手指算，“还有学习委员陈静，第三个名额就难说了……”

林晚星没有说话。前世这场竞赛她根本连想都没想过，但现在不一样。她需要这个竞赛，不仅因为获奖对中考有帮助，更因为——如果她能进入校队，就会有更多和秦屿相处的机会。

放学后，她没有立即离开，而是拿着几道难题走向秦屿的座位。他正在整理书包，看到她过来，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秦屿同学，”林晚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，“可以请教你几道题吗？关于竞赛可能会考的题型。”

秦屿抬起头看她。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在他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，然后落在她手中的习题册上。

“哪道？”他重新坐下，声音平静。

林晚星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，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：“这几道。我看了你的笔记，但还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。”

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，近到林晚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，能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凸起，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。

秦屿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：“这道题的关键是要看出这两个三角形其实是相似的，虽然它们看起来不像。”

他的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，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带着一种从容的力度。林晚星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手指移动。

“然后这里，”秦屿继续说，笔尖点在纸上的一点，“用这个定理，可以少算三步。”

他讲解的时候语速不快，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。林晚星发现，和昨天在讲台上的游刃有余不同，此刻他的讲解更细致，甚至会停下来问她是否理解。

“明白了吗？”他讲完一道题，抬头看她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的眼睛很黑，像深秋的潭水，平静无波，却有种让人挪不开视线的力量。

“明、明白了。”她点点头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。

接着是第二道，第三道。时间不知不觉流逝，教室里的同学渐渐走光了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窗外的香樟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，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，把两人的影子拉长，在课桌上交叠。

讲到最后一道题时，秦屿的笔突然没水了。他皱了皱眉，轻轻甩了甩笔。

“用我的吧。”林晚星连忙把自己的笔递过去。

秦屿接过笔的瞬间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。那触感很轻，像羽毛拂过，却让林晚星整个人僵住了。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接触的地方窜上来，顺着脊椎蔓延开。

秦屿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接触，他专注地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公式：“这样，就解出来了。”

他的字迹和她记忆中的一样，干净有力，每一个数字和符号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“谢谢你。”林晚星轻声说，接过他递回来的笔时，小心地避开了再次接触的可能——她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大，会被他听见。

秦屿收拾好东西站起来：“竞赛题比平时难，要多练习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林晚星也站起来，“那个……如果我还有问题，可以再问你吗？”

秦屿看着她，夕阳的金色光芒在他眼中跳跃。他沉默了几秒，就在林晚星以为他会拒绝时，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，却让林晚星的心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。

他们一起走出教室，在楼梯口分开。秦屿要去图书馆，林晚星则往校门口走。

“对了，”秦屿走了两步突然回头，“那些星星。”

林晚星停下脚步，转头看他。

“折得不错。”他说完，转身下楼了。

林晚星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。她慢慢走下楼梯，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。

走到一楼大厅时，她看到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。走近一看，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红榜。第一名赫然是秦屿的名字，总分比第二名高了二十多分。

照片上的他穿着校服，表情比现在更青涩些，眼神却已经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。林晚星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，直到有同学过来看榜，她才转身离开。

走出校门，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来。林晚星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混杂着路边小吃摊的香气和淡淡的桂花香。

她想起前世自己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这条街，从不敢在公告栏前停留，因为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出现在那上面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她拿出手机——一款老式的按键手机，给妈妈发了条短信：“妈，我今天晚点回家，去书店买几本参考书。”

她要为周五的测验做准备，更要为那个数学竞赛做准备。不仅仅是为了成绩，更是为了能够有理由，继续坐在他旁边，听他讲解题目，看他握着笔的手指，感受那偶尔不经意间的触碰。

回到家里，林晚星摊开习题册，却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：他讲解时微蹙的眉头，他接过笔时指尖的温度，他回头说“折得不错”时嘴角那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
她摇摇头，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题目。笔尖在纸上划过，写下一个个公式和数字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，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投出温暖的一圈。

夜深了，林晚星终于做完最后一道题。她合上习题册，拿起那个装纸星星的玻璃瓶，轻轻摇了摇。星星在里面碰撞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篇关于秦屿的采访，记者问他学生时代最怀念什么，他说：“那些安静的下午，在教室里解出一道难题的瞬间。”

当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，有一天，她会成为那个下午的一部分。

林晚星把玻璃瓶放在床头，关掉台灯。黑暗中，她闭上眼睛，嘴角带着笑意。

这才只是第二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