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人山村

纸人山村

主角:陈默李文书
作者:迷路了路痴

纸人山村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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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声音在天亮前消失了。

陈默坐在硬板床上,顶着两个黑眼圈,对着笔记本写下第十七个可能解释:“山区特有的风蚀地貌与老旧木结构建筑共振,产生类语音频率。结合心理暗示及疲劳状态,产生幻听。”

他划掉这行字,又补上一句:“或为当地独特的迎客民俗表演(可能性较低)。”

阳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刺进来时,昨夜那种黏腻的恐惧感在光线下褪色了不少。陈默重新戴上他的学术滤镜——也许真是野猫,也许真是风声,也许那个“买一送一”是他半梦半醒间的脑补。民俗学者最忌讳先入为主,要用科学态度观察。

敲门声适时响起,三下,节奏均匀。

李文书站在门外,笑容和昨天一模一样:“陈同志,休息得好吗?村长准备了接风宴,中午在祠堂,全村都盼着见你呢。”

“挺好的,山里的空气很清新。”陈默面不改色地撒谎,顺手抓起背包里的体温计和便携录音笔——田野调查工具,很正常。

祠堂在村子中央,是村里少数看起来真正古老的建筑。飞檐翘角,木雕斑驳,门楣上“慎终追远”四个大字漆色半褪。此刻,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八张八仙桌,几乎坐满了人。

陈默走进场院的瞬间,大约五六十颗脑袋齐刷刷转了过来。

统一的笑容。统一的点头。统一的缓慢眨眼。

陈默脚步顿了顿,随即露出职业性的微笑,心里的小本子开始速记:“群体性礼仪行为,疑似某种宗族文化中的尊客仪式。”

“陈学者!欢迎欢迎!”一个声音从主桌传来。

村长站起来。他看起来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灰色的中山装,笑容比李文书生动一些——至少眼角有细纹。但陈默注意到,他起身的动作有些滞涩,像是关节需要预热。

“村长您好,打扰了。”陈默快步上前握手。这次他有了心理准备,但触手的冰凉还是让他心里一紧。他握得稍微久了些,拇指不经意地按在对方手背上——皮肤有纹理,有弹性,但温度绝不超过二十五度。

“山里人,手凉,别见怪。”村长自然地抽回手,仿佛看穿他的心思,“来,坐主桌。这些都是村里的长辈,听说来了大学者,都想来看看。”

陈默被引到主桌坐下。同桌除了村长、李文书,还有六个老人,四男两女。所有人都对他微笑,所有人都坐得笔直,所有人都在他目光扫过时轻轻点头。

宴席开始了。

菜一道道上来,由几个中年妇女端送。她们的步伐很稳,托盘端得平极了,汤汁一滴不洒。菜肴出乎意料地丰盛:整鸡整鱼、山菇炖肉、时蔬小炒,甚至还有几道摆盘精致的冷盘。

“陈学者别客气,都是自家种的养的。”村长热情招呼。

陈默夹了一筷子清炒山笋送进嘴里。

味道……很正常。鲜脆,油盐适中。但他咀嚼了两下,皱起眉——温度不对。这菜像是已经出锅很久,凉透了,但又不是冰箱冷藏的那种凉,而是某种均匀的、内外一致的低温。

他又尝了尝鸡汤。汤面浮着金黄的油花,香气扑鼻,但入口的温度最多三十度,温吞吞的。

“味道还合口吗?”一位老太太笑着问,她脸上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,说话时只有嘴在动。

“很好,很地道。”陈默笑着回应,手在桌下悄悄摸出体温计。他假装整理裤脚,快速将金属头在桌沿蹭了一下,然后举起来,像是不经意地对着光看,“今天气温好像不高啊。”

体温计显示:18.5摄氏度。

但此刻正午阳光明媚,陈默自己穿着单衣都微微出汗,实际气温至少二十五度以上。

同桌的老人没有人对他的举动表示好奇。他们开始动筷,动作整齐得让人不安——几乎是同一秒拿起筷子,夹菜,送入口中,咀嚼的频率都相似。

陈默的学术神经开始亢奋。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(不是田野笔记,是个伪装成记事本的速记本),假装记录什么,实则开始描摹观察:

“疑似群体性行为同步现象。可能原因:一、长期共同生活导致的行为趋同;二、宗族礼仪的严格训练;三、某种未被记载的集体文化仪式。”

他写得正投入,忽然感觉桌下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脚。

陈默低头。

一只黑猫不知何时钻到了桌下,正用脑袋蹭他的裤腿。猫是活的,体温透过布料传来,绿眼睛在阴影里发光。

他松了口气——至少动物是正常的。

但下一秒,黑猫突然弓起背,毛发倒竖,朝着桌对面一位正在咀嚼的老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。那老头低头看了猫一眼,继续咀嚼,面无表情。

黑猫像被什么东西吓到,猛地蹿出桌底,消失在祠堂角落。

陈默抬头,发现同桌的老人们都在看他,笑容依旧。

“村里的野猫,不懂规矩。”村长笑着说,夹了块鸡肉放到陈默碗里,“陈学者多吃点。”

宴席进行到一半,开始有人敬酒。

第一个过来的是个中年汉子,端着一杯浑浊的米酒,笑容标准:“陈学者,我敬您。感谢您来研究我们村的文化。”

陈默起身碰杯,趁机观察对方。汉子脸颊有些泛红(可能是酒劲),但眼神的焦距有些奇怪,像是看着他又像是看着他身后的某一点。两人酒杯相碰时,陈默故意用了点力,对方的手腕纹丝不动,稳得像焊住了。

“请问您是做什么的?”陈默问。

“种地的。”汉子回答,说完又补充,“偶尔也帮老王头扎纸人。”

“哦?那您扎的纸人,也是照着真人描的吗?”

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——陈默确定自己看到了,那笑容像是面具突然卡顿了一下。

“都是按规矩来。”汉子说完,仰头干杯,转身离开,步伐平稳得像个机器人。

接下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。每个人都说着类似的客套话,每个人都带着同样的笑容,每个人的手都冰凉,每个人的动作都透着一种精确的僵硬。

陈默喝了三四杯后,开始觉得不对劲。不是醉意,而是某种认知上的违和感越来越强。他借口上厕所,溜到祠堂侧面无人处,掏出录音笔。

刚才整个敬酒过程他都偷偷录了音。现在他回放,调到最大音量,贴近耳朵——

背景音里,除了人声、碗筷声,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但规律的、类似纸张轻轻摩擦的沙沙声。那声音贯穿始终,像是宴席的背景音乐。

陈默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。

他关掉录音笔,深呼吸,再次启动学术防御机制:“老旧建筑木结构在多人活动时的自然声响。或为祠堂内悬挂的卷轴、幡布在通风下的摩擦声。”

这个解释他自己都不太信。

回到席间时,宴席已近尾声。村民们开始陆续离席,每个人离开前都会朝主桌方向点头致意,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。陈默注意到,他们离席的顺序似乎有讲究——先是年轻人,再是中年人,最后是老人。没有人交谈,没有人勾肩搭背,只是安静地起身,安静地离开。

最后只剩下主桌的人。

“陈学者觉得我们村怎么样?”村长笑眯眯地问,亲自给他添了茶。茶水温热,这是陈默今天接触到的最接近正常温度的东西。

“很有特色,文化保存得非常好。”陈默谨慎地回答,“特别是纸扎工艺,我很有兴趣深入研究。”

“纸扎啊……”村长慢慢放下茶壶,这个动作他做了整整三秒钟,“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。可惜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学了。”

他说话时,陈默死死盯着他的脸。

村长在叹息时,眉毛应该会下垂,嘴角应该会下抿。但这些微表情都没有出现。他的脸像一副定格的面具,只有嘴唇在动,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
“村长,冒昧问一句,”陈默尽量让语气轻松,“咱们村的村民,是不是都受过什么特别的礼仪训练?我看大家举止都特别……规整。”

桌上的老人们同时笑了。

笑声同步响起,同步结束。

“山里人,没见过世面,见到贵客紧张。”村长说着,站起身——这次起身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些,“陈学者今天也累了,先回去休息吧。晚上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祠堂里的光线不知何时暗了下来。明明是正午,窗外的阳光却像是被什么滤过,变得稀薄而冷清。

“晚上尽量别出门。”村长说完这句话,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——不是表情变化,而是物理意义上的裂痕。从他左眼角下方,一道细细的、纸张干燥后才会出现的皲裂纹路,蜿蜒到颧骨位置。

很短,很细,但在陈默死死盯着的视线里,清晰无比。

裂纹出现的一秒后,村长抬起手,用食指指腹极其自然地抹过那个位置。动作轻得像拂去灰尘。

“春天干燥,皮肤都皴了。”村长笑着说,那笑容重新变得完整无缺,“小李,送陈学者回去。”

回住处的路上,陈默一句话没说。

李文书走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,步伐依然均匀。路过那家纸扎店时,店门关着,但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。陈默瞥见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的人影,正伏案做着什么,动作缓慢而专注。

“老王头又在赶工了。”李文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“今晚是闰月头夜,活儿多。”

“闰月头夜……有什么特别吗?”陈默问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学术好奇。

李文书转头看他。夕阳从侧面打过来,他的半边脸在阴影里,半边脸在光下。光下的那半边,皮肤纹理清晰可见,但有种说不出的平整感。

“老话说,闰月闰月,阴阳重叠。”李文书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有些东西……会变得不太一样。陈学者还是早点休息吧。”

他把陈默送到院门口,没有进去的意思。

“晚饭我六点送来。吃完早点睡,门窗关好。”李文书说完,顿了顿,又补充一句,“不管听到什么,都别开窗看。”

他转身离开,这次走得比往常快了些。

陈默站在院门口,看着李文书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他摸出手机,打开摄像头,调到录像模式,然后快步走到纸扎店外,将手机镜头对准窗户。

放大,再放大。

窗纸后的人影清晰了些。确实是老王头,他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成型的纸人头部,正用极细的笔,一点一点描绘眉毛。

而在他工作台对面的椅子上,坐着一个人。

一个活人。

是中午宴席上敬过酒的那个中年汉子。他坐得笔直,面无表情,眼睛直直看着前方,任由老王头对照着他的脸,在纸人头上描画。

老王头画几笔,抬头看汉子一眼,再画几笔。

汉子的眼睛一眨不眨,呼吸缓慢到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

陈默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稳住呼吸,继续录。

这时,老王头忽然转过头,看向窗户。

不,是看向窗户外举着手机的陈默。

昏黄的灯光下,老王头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。然后他抬起手,不是挥手,而是伸出食指,竖在嘴唇前。

做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
接着,他放下手,继续描画纸人的眉毛。

而那个坐着的汉子,从头到尾,没有动过一下。

陈默踉跄着后退两步,几乎撞到对面的墙。他关掉录像,跌跌撞撞冲回院子,反手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。

手机在他手里震动了一下。

是电量不足提示:剩余10%。

而屏幕左上角,信号格依旧空空如也。

但就在那空白的信号格旁边,时间显示的下方,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,像是某种系统提示,字体和导航语音一样平直:

“当前区域:纸人村”

“活跃状态:准备中”

“倒计时:6小时22分钟”

陈默盯着那行字,手指冰冷。

窗外,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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