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,陈默背靠着门板,感觉自己的学术滤镜快要裂成蜘蛛网。
手机屏幕上那行“倒计时:6小时22分钟”像某种恶作剧弹窗,但他戳了三次,既无法关闭,也无法点开详情。信号格依旧空白,电话拨不出去,连紧急呼叫都只有忙音。
“系统bug,山区基站信号干扰导致的UI错乱。”陈默对着手机低声说,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空洞,“智能手机在复杂电磁环境下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昨晚窗外的“沙沙”声,宴席上同步的笑容,村长脸上的裂纹,纸扎店里一动不动的活人模特——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,拼凑出一个他不愿承认的形状。
“先收集数据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进入学者模式,“科学验证,理性分析。”
他从背包里翻出装备:两支电子体温计(一支备用),一支高灵敏度录音笔,充电宝,还有那部刚拍到诡异画面的手机。电量还剩9%,他连上充电宝,屏幕亮起的瞬间,倒计时变成了“6小时18分钟”。
时间在走。真实的。
陈默的计划很简单:找个理由接触村民,在对话时偷偷测量体温,同时录音录像。如果一切都是他的臆想,数据会证明。如果不是……那至少他有证据。
第一个目标是李文书。他六点会来送晚饭。
五点五十分,敲门声准时响起。三下,节奏均匀。
陈默拉开门,李文书的笑容准时出现,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:“陈同志,晚饭。”
“李文书太客气了,快请进。”陈默侧身让开,手指在门后悄悄按下录音笔的开关。红色指示灯在阴影里微弱地闪了一下。
李文书走进院子,将托盘放在石井边的矮桌上。两菜一汤,米饭冒着热气——这次饭菜是温的。
“山里没什么好东西,凑合吃。”李文书说着,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。
机会来了。
陈默假装被饭菜热气熏到,抬手扇了扇风:“今天好像暖和点了。”他另一只手摸进口袋,握住体温计,拇指按住开关。这是支快捷测温计,五秒出结果。
“是啊,开春了。”李文书接话,目光扫过院子,像是在检查什么。
陈默一边闲聊,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体温计从口袋抽出半截,金属探头朝向李文书的方向。距离大约一米,环境温度测量模式——他告诉自己这能测到对方辐射的体表温度,虽然不够精确,但够用了。
体温计在他手心里震动了一下。读数亮起:19.2℃。
现在室外气温至少二十度,一个活人坐在这里,体表温度应该接近甚至高于环境温度。
陈默面不改色地将体温计塞回口袋,端起碗吃饭。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:假设环境温度20度,一个健康成年人的体表温度应该在30-33度区间。误差?仪器误差通常在±0.5度。距离误差?可能有几度偏差。
但十九度太低了。
“李文书不吃吗?”陈默问。
“我吃过了。”李文书微笑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姿端正得像军训。
陈默扒了两口饭,决定再试一次。他假装被汤烫到,手一抖,勺子掉在地上,滚到李文书脚边。
“哎呀,不好意思。”陈默弯腰去捡,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掏出备用体温计——这是接触式的。在捡起勺子的瞬间,他“不经意”地将体温计的金属头碰到了李文书的小腿。
隔着裤子,接触时间不到一秒。
李文书低头看他,笑容不变。
陈默直起身,把勺子在衣服上擦了擦,坐回凳子。他低头喝汤,眼角余光瞥向握在手心的体温计。
液晶屏上的数字跳了出来:18.7℃。
陈默的汤勺停在半空。
“陈同志?”李文书的声音传来。
“啊,汤有点烫。”陈默强自镇定,继续喝汤。他脑子里闪过无数解释:局部血液循环障碍?某种罕见疾病?群体性代谢异常?
但他很快想起宴席上所有人的手都是冰凉的。
“李文书,”陈默放下碗,决定直接问——用学术包装,“我来之前查过资料,说咱们这一带山区,有没有什么特殊的……体质特征?比如耐寒,或者基础体温偏低的族群现象?”
李文书看着他,眼睛眨了眨——很缓慢的一次眨眼。
“山里人,习惯了。”他说,然后站起身,“陈同志慢慢吃,碗放着就行,我明早来收。晚上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院墙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。
“晚上好好休息。门窗关好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,步伐依然均匀。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。
陈默立刻掏出录音笔,按下回放。他将耳机塞进耳朵,调到最大音量——
沙沙的背景音。他自己的声音:“今天好像暖和点了。”清晰。
李文书的回答:“是啊,开春了。”清晰。
然后是一段空白,只有极其微弱的环境音。他快进到后面,听到自己问体质特征的部分。
耳机里传出自己的声音:“……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体质特征?”
然后是沉默。
大约三秒钟的完全静默,连背景音都消失了,像是录音笔突然失效。接着才是李文书的声音:“山里人,习惯了。”
但陈默清楚地记得,当时李文书几乎没有停顿就回答了。
他又听了一遍。确实,在三秒静默里,仔细听,能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、类似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。
陈默关掉录音笔,手在微微发抖。
天色彻底暗了。他收拾碗筷时,发现托盘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。展开,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楷:
“亥时之后,勿听勿视勿应。”
没有落款。墨迹很新。
亥时——晚上九点到十一点。陈默看向手机,现在是七点半。倒计时:5小时50分钟。
他回到屋里,锁好门窗,点上油灯。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他把今天收集到的“数据”整理进笔记本:
1.李文书体表温度:非接触测量19.2℃,接触测量18.7℃(环境温度约20℃)。异常。
2.录音异常:对话中有3秒静默段,实际对话无停顿。疑似设备故障或环境干扰。
3.视觉记录:村长面部疑似皲裂纹路;纸扎店内活人模特现象;村民行为同步性。
写完这些,他看着最后一栏,笔尖悬空。
“初步假设:”
他写不下去了。任何科学假设都需要可验证的机理,而他面对的现象似乎正在嘲笑科学本身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是很多人的,从远处传来,整齐、缓慢,由远及近。陈默屏住呼吸,轻轻挪到窗边,再次从那个破洞往外看。
青石板路上,一行村民正在走过。
大约十几个人,男女老少都有,排成不太整齐的两列。他们走得很慢,脚步几乎同步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东张西望。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——有的提着小灯笼(光很暗,发黄),有的抱着叠好的纸衣,有的端着托盘,上面盖着红布。
队伍最后面是老王头。他背着一个大竹筐,筐里露出一截白色的纸。
队伍经过陈默的院门外,没有停留,继续往村西方向走去。他们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,但陈默能看见,所有人脸上都没有表情。
不是宴席上那种标准的笑容,而是完全的空白。
他猛地抓起手机,打开录像,对准破洞。
屏幕里,队伍正在通过。陈默放大焦距,对准其中一个人的脸——是中午敬酒的那个中年汉子。他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,眨眼的频率极慢,大概十秒一次。
陈默稳住呼吸,一直录到队伍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缩回墙角,迫不及待地回放录像。
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。视频里,队伍缓慢移动,一切看起来正常——直到他按下暂停,然后逐帧播放。
在某个帧里,那个中年汉子的左脚抬起,下一帧,脚已经落地。中间本该有的过渡帧消失了,动作像是瞬间完成。
陈默倒吸一口凉气。他继续检查其他村民,发现类似的“跳帧”现象普遍存在。不是每步都有,但每隔几秒就会出现一次,像是视频被抽掉了几帧。
但他的手机录像设置是30帧/秒,没有开任何滤镜或效果。
他拉到视频最后,老王头背着竹筐走过。在某个瞬间,老王头似乎转过头,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。
陈默暂停,放大。
老王头的脸在屏幕上变得模糊,但能看清他的嘴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没有声音。
陈默读唇语的能力仅限于影视剧水平,但那个口型很简单,重复了两遍。
好像是:“别……拍。”
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视频播放器卡住了,然后自动退出。陈默重新点开相册,找到那段视频——文件损坏,无法播放。
他尝试了三次,结果一样。
电量提示再次弹出:剩余15%。充电宝的指示灯不知何时熄灭了,他摇了摇,里面传来零件松动的哗啦声——它坏了。
而屏幕顶部的倒计时,此刻显示着:“5小时02分钟”。
陈默坐在黑暗里,油灯的光摇曳不定。他手里的笔记本摊开着,那些冷静的观察记录在跳动的光影下,看起来像某种绝望的咒语。
窗外,远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、却穿透寂静的——
剪刀开合的“咔嚓”声。
很轻,但很清晰。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从不同方向传来,像夜晚的虫鸣。
陈默慢慢合上笔记本。
他的科学工具箱里,温度计、录音笔、手机、充电宝,一个一个失效了。而他现在唯一确定的是:离那个倒计时归零,还有五小时。
他摸到那张纸条,又看了一遍:“亥时之后,勿听勿视勿应。”
现在是八点十分。
距离亥时,还有五十分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