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云鹤安静地看着熟睡中的妻女。
不知看了多久,他掖好被角,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,关上房门。
抱着一堆脏衣服下楼,卫云鹤跟许玉娘的视线碰了个正着。
客厅里只剩她一人,卫振元应该去了部队,厨房里传出声响,大概是早上出门买菜的保姆回来了。
卫云鹤目不斜视,把许玉娘气了个半死。
看着他怀中明显是那一大一小两个村姑的衣服,许玉娘很想破口大骂,又想到卫振元临走时说的话,只得暂时忍下。
她胸口急剧起伏,深吸一口气,缓了又缓,开口时觉得自己的话充满体贴慈爱。
“你从学校回来,很累了吧,衣服不着急洗,先放一旁等你媳妇有空了,让她来洗。”
卫云鹤脚下步子没停,径直往卫生间方向走去,边走边说:“她坐了一夜的火车,还要照顾孩子,很辛苦,已经睡着了。衣服我洗就行,毕竟之前也是我自己洗的。”
“洗衣服不是女人的活儿吗!哪家媳妇让男人洗衣服啊!她个农村姑娘,难道不应该家里地里的活一把抓,怎么会让你洗衣服!”
许玉娘误解了卫云鹤的意思,以为他说的是两人在乡下的日子。
其实,卫云鹤的意思是,“妈,我是说我回到家里后,我的衣服一直是我自己洗。”至于在农村,他也经常洗衣服,就没必要跟他娘说了。
卫云鹤从脏衣服里面翻出来自己的那件,“比如这身,在我床下放了快有一个月,也没见人给我洗。”
许玉娘脸色讪讪,“是吗?我还以为家里的衣服一直都是小赵洗的。”
“那是您和爸,还有大哥大嫂和侄女的衣服。”
“小赵怎么回事?一会儿我非得好好批评批评她。”许玉娘一副怒极的模样。
卫云鹤没有开口阻拦。
一是他娘不一定真的去做;二是给小赵上上发条也是好事,自己回来几个月在家里待的时间有限也几次被她翻白眼,而妻子和女儿还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。
为了妻女过得舒心些,就让他娘做回恶人吧。
卫云鹤抱着脏衣服来到卫生间,把每件衣服的口袋都翻了个遍,看看有没有遗忘的东西,再一件件扔进洗衣盆中,放足洗衣粉,泡水。
回到客厅时,已不见许玉娘。也不知是不是自觉羞愧,躲了出去。
卫云鹤拿起话筒,拨出号码,听到对面从漫不经心到紧张急切的声音,他什么也不说,只不时地嗯一声。对面的人摸不清他的态度,只得把查到的信息倒个干净。
镇上邮局收到了他的信,也由邮递员正常递送。
而妻子没有收到,只能说明有人冒名签收。
幸好妻子足够勇敢坚韧,没信村里的传言,坚持带女儿带来京城找他。
否则,不知道他们一家三口什么时候才能见面,或者搞鬼的人又会做出什么小动作。
卫云鹤心中一片后怕,暗暗下定决心,他早晚能查出来,到底是谁在故意破坏他和妻子的感情。
钟意睡醒时,看到陌生的环境,有一瞬间不知此为何时身在何方的茫然,好像回到了当年她一睁开眼睛,就发现自己来到了几十年前还变成了个无家可归的小豆丁的场景。
钟意眨眨眼睛,慢慢清醒过来,想起她早已不是前世身有残疾被困家中无人理由的那个她,而是生活在1977年的她。
名字同为钟意,这个她是一个有丈夫有孩子的农村妇女,但四肢俱全,能跑能跳。
这样普通而平凡的日子,是前世的钟意无比渴望却苦求不得的。
楼下传来丈夫和女儿的笑声,钟意弯了弯嘴角。
她起身出门,来到二楼平台处,手扶在楼梯扶手上,看向客厅里的父女二人。
卫云鹤将女儿抱在膝头,手指着报纸上的字,一字一句地轻声念着。
5岁的卫明月只认得几个字,不妨碍她圆圆的大眼睛随着爸爸的手指移动,碰到她喜欢的字儿就出声打断,问这个字儿什么意思,默默地记在心里。
卫云鹤率先察觉到头顶上多了一道温柔的视线,微微抬头,便看到妻子红润的脸庞和专注的目光。
“妈妈!”爸爸手指一停下,卫明月也发现了钟意。
钟意笑着走下楼梯,从卫云鹤怀里接过卫明月,问道:“又跟爸爸认字呢?认了几个了?”
卫明月伸出胖胖的手指,认真地数着,“三个。”
她一个一个地跟钟意说,每说一个字,钟意就赞许地点头,夸奖道:“月月说得太好了”,“月月学得真快”。
卫明月害羞地捂脸笑。
卫云鹤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,在卫明月眼前晃了晃,鼓励道:“来,月月,试试能不能写下来?”
小孩子哪有不喜欢乱写乱画的。
在村子里时,卫明月跟旁的孩子一样,只能拿着木棍在泥土地里写写画画,旁的孩子完全是鬼画符,只有她一个会写字,可每每刚写完,还不等她多炫耀几句,便被旁的孩子用手用脚抹掉。
现在她可以用爸爸的钢笔来写字了,写在本子上,再也不担心会被擦掉。
卫明月从钟意怀里跳下来,跑到卫云鹤腿边,双手抓住笔杆,牢牢地握在手心。
卫云鹤翻开笔记本,帮她翻到崭新的一页,宠溺地道:“写吧。”
看她很快沉浸其中,卫云鹤拉着钟意来到厨房,“看你睡得沉,午饭时没叫你,想吃什么,我来给你做。”
卫云鹤不说钟意还没感觉,一说她突然觉得还真的有点饿了。
“都可以,你和月月吃过了吗,吃的什么?”
卫云鹤撸起袖子,从面袋里装了一碗白面,“给你摊几张鸡蛋饼。我和月月吃过了,吃的部队食堂。”
“你带月月去食堂了?”随即钟意反应过来,“保姆中午没做饭?”
卫云鹤没抬头,专心致志地擀饼。
“爸妈中午没在家。院里很多人家午饭都在食堂吃,正好我带月月认认人。”
钟意了然,卫振元和许玉娘不在家,保姆当作没看到一家三口,没做午饭,卫云鹤便故意把女儿带到公共场合,让大院里的人都知道她们母女的存在。
“做得好!”她咳了一声,冲他点头道。
卫云鹤扭头看了钟意一眼,笑了。
妻子没有劝他大度,劝他退一步,劝他不要把家丑闹开,而是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,支持他的做法。
他为自己选择了一个美貌品格性情哪哪都跟他最相配的妻子。
他真是慧眼识珠。
卫云鹤得意地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