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好了,孩子喜欢就好。”周婉打圆场,“晚晚今天也穿得很简单,现在的年轻人啊,都不喜欢我们那一套了。”
晚晚。
林舟心脏又是一紧。他这才意识到,从进门到现在,他还没看到苏晚。
她该不会不来了吧?或者已经来了,躲在某个角落看他笑话?
“晚晚呢?”苏明远转头问妻子。
“说去补妆了,一会儿就来。”周婉看了眼手表,“这孩子,总是磨蹭。”
话音未落,宴会厅侧门被推开。
林舟下意识转头,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苏晚穿着一件浅米色的连衣裙——确实是快时尚品牌,他在她衣柜里见过,标价299元。头发松松挽起,用一根朴素的木簪固定,耳边戴着小小的珍珠耳钉,是夜市十块钱三对的那种。她拎着那个熟悉的帆布包,包角已经磨得起毛。
但她走进来的姿态,让林舟瞬间看出了破绽。
真正的穷女孩踏入这种场合,会是局促的、不安的、眼神躲闪的。但苏晚没有——她背脊挺直,步伐从容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,那种淡定自若的气场,是十几年豪门生活浸润出来的本能。
更致命的是,她脚上那双看似普通的白色平底鞋,林舟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意大利手工定制,鞋底有设计师的亲笔签名,一双要五位数。
苏晚也看到了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林舟看到苏晚的眼睛微微睁大,瞳孔收缩,嘴唇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。那是极度震惊的下意识反应,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半秒,但足够他捕捉到。
她也认出他了。
不是作为便利店夜班员林舟,而是作为林氏集团长孙的林舟。
完蛋了。林舟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。
“晚晚,过来。”周婉招手。
苏晚迅速调整表情,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、带着些许羞涩和紧张的笑容——和林舟刚才的表演如出一辙。她快步走来,每一步都精确计算过,既不太快显得慌张,也不太慢显得做作。
“爸,妈,林叔叔,陈阿姨。”她一一问好,声音轻柔,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“不晚不晚,正好。”陈雅芝拉过苏晚的手,满眼喜欢,“这就是晚晚吧?真人比照片还漂亮。”
林舟站在一旁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。他和苏晚之间只隔了两步距离,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——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平价花香,而是某奢侈品牌的高定系列,前调是佛手柑和黑醋栗,他母亲也用同款。
“这位是...”苏晚转向林舟,眼神干净得像从未见过他,“林舟哥哥吧?常听爸妈提起你。”
哥哥。她还叫他哥哥。
林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:“苏晚妹妹,你好。”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苏晚的手很凉,指尖有颜料洗不掉的淡青色——这是真的,她没做处理。林舟的手心全是汗,黑卡在鞋垫里硌得生疼。
他们握了三秒就松开,但就在这三秒里,林舟感觉到苏晚用指甲在他掌心狠狠掐了一下。
痛,但更多的是警告。
“两个孩子站在一起,真般配。”周婉笑着说。
般配?林舟想笑。可不是般配吗,两个影帝级骗子,连装穷都能撞车。
宴会正式开始。司仪上台致辞,说什么“林苏两家世代交好”“天作之合”之类的套话。林舟一句也没听进去,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边的苏晚上。
她站得笔直,侧脸在灯光下线条优美。她能装,太能装了——表情专注,偶尔微笑点头,完全是一副“第一次听说这些事”的乖巧模样。
但林舟注意到,她握着帆布包带的手指节已经发白。
致辞结束,音乐响起。宾客们开始自由交谈、用餐。
林舟的父母和苏晚的父母被人群围住,道贺声不绝于耳。他和苏晚被暂时“遗忘”在角落。
机会来了。
“洗手间。”林舟低声说,然后转身就走。
他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苏晚跟了上来。
两人前一后穿过人群,走进通往洗手间的走廊。这里相对安静,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远处宴会的喧哗。
林舟推开男洗手间的门,确认里面没人后,一把将苏晚拽了进去,反手锁门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——”
两人同时开口,又同时闭嘴。
洗手间里灯光很亮,足够他们看清彼此脸上每一个细节。林舟看到苏晚的眼妆有极细微的晕染——她哭过?或者只是紧张出的汗?苏晚看到林舟的衬衫领口下,隐约露出一条铂金项链——那是他十八岁生日时爷爷送的,他从不离身。
三秒钟的死寂。
然后苏晚先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“林氏集团。唯一继承人。注册会计师考试?便利店夜班?”
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。
林舟扯了扯嘴角:“苏氏企业。大**。文创店**?月薪三千?”
势均力敌。
苏晚的胸口剧烈起伏,帆布包从她肩头滑落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里面东西散出来——不是平价化妆品和纸巾,而是一部最新款折叠手机、一个卡地亚的零钱包、还有一小瓶便携装香水,瓶身上印着某顶级品牌的Logo。
“解释。”苏晚说,声音在颤抖。
“你先解释。”林舟靠在洗手台上,双手抱胸,试图维持镇定。
“我先解释?”苏晚笑了,那是林舟从未见过的、带着讥讽和愤怒的笑,“林舟,这三个月,我陪你挤在那个八平米的出租屋里,吃泡面,蹲路边摊,为了几块钱跟菜贩讲价。我以为我在守护一段纯粹的爱情,我以为你是个为了梦想努力的穷小子。结果呢?”
她向前一步,眼睛发红:“结果你是林家的少爷,身家百亿,随便一辆车就够普通人活几辈子。你看着我演戏,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?像看猴戏一样?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林舟想辩解,但被苏晚打断。
“没有什么?没有骗我?还是没有笑我?”苏晚又上前一步,几乎贴到他面前,“你知道我最蠢的是什么吗?我居然真的心疼你。我心疼你夜班辛苦,偷偷往你包里塞钱;我心疼你考试压力大,每天早起给你做早饭——用那个该死的、火力不足的电磁炉!”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但很快被她用力擦去:“而你,林大少爷,一边享受着我的心疼,一边在心里嘲笑我吧?‘看这个傻女人,真好骗’?”
“不是这样。”林舟抓住她的肩膀,“苏晚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放开我。”苏晚甩开他的手,“别碰我。”
两人再次陷入僵持。洗手间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试图推门,发现锁着后嘟囔着离开了。
林舟深吸一口气:“好,我承认我骗了你。但苏晚,你呢?你不也在骗我吗?苏家大**,你的画在拍卖行能卖到六位数,你师从国画大师,十六岁就办个人画展。文创店**?月薪三千?你演得不比我差。”
苏晚咬住下唇,没说话。
“这三个月,我也心疼你。”林舟的声音低下来,“我心疼你要在文创店站一整天,心疼你为了省几块钱走三站路回家。我卖掉兰博基尼不是因为缺钱,是因为我想,如果我真的只是个穷小子,至少能给你好一点的生活。”
他苦笑:“我甚至想过,等我们‘攒够钱’搬出出租屋,我就告诉你真相,把我的所有都给你。我想看你惊喜的表情,想听你说‘不管你是谁我都爱你’。”
苏晚的眼泪又涌上来,但她倔强地仰着头不让它流下。
“所以我们都一样。”林舟总结,“都是自以为是的骗子,用装穷来测试爱情。多么讽刺,我们测试出了彼此的真情,也测试出了彼此的虚伪。”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两个女人的交谈声:
“看到林家和苏家那两个孩子了吗?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”
“是啊,听说两人都特别低调,不爱炫富,这样的年轻人现在少见了。”
“关键是感情好,我刚才看到他们手拉手呢。”
声音渐行渐远。
洗手间里,林舟和苏晚对视着,突然同时笑了出来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荒诞的、自嘲的、哭笑不得的笑。
“所以现在怎么办?”苏晚抹掉眼泪,“出去宣布我们不结婚了?因为我们都骗了对方?”
林舟摇头:“你觉得双方父母会同意吗?这场联姻关系到两家未来十年的合作,请柬发了,媒体也报道了,现在取消,两家都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“继续演。”林舟说,“既然已经开场了,就演到底。至少在公众面前,我们要装出恩爱幸福的样子。”
苏晚沉默了几秒:“那私下呢?”
“私下...”林舟看着她,忽然伸手,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,“私下我们可以慢慢算账。比如,你为什么要装穷?你那个所谓的‘测试’,到底想测出什么?”
苏晚没有躲开他的触碰:“那你呢?林大少爷为什么要去便利店上夜班?体验生活?”
“因为厌倦了。”林舟坦白,“厌倦了所有人都冲着我的钱来,厌倦了那些虚伪的奉承。我想看看,如果我一无所有,还有没有人会真心爱我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我遇到了你。”林舟的手停在她脸颊边,“一个会蹲在路边吃烤冷面、会心疼我夜班辛苦、会陪我挤在八平米出租屋里的女孩。我以为我找到了,哪怕后来发现你是装的,但那些心疼和陪伴,总不是假的吧?”
苏晚的眼神软了下来:“不是假的。”
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,是苏晚母亲的声音:“晚晚?你在里面吗?该去敬酒了。”
两人迅速分开。苏晚弯腰捡起散落的东西塞回帆布包,林舟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和衣服。
“记住,”林舟低声说,“出去之后,我们是刚刚确认联姻、有点害羞但很幸福的情侣。你从洗手间补妆出来,我等你。”
苏晚点头,从包里掏出口红,对着镜子补妆。她的手法熟练,几秒钟就恢复了完美状态。
林舟看着她,忽然说:“其实你这样挺好看的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不装穷的样子。”林舟笑了,“虽然你装穷的样子我也喜欢。”
苏晚瞪他一眼,但嘴角微微上扬。
门打开,周婉站在外面,看到两人一起出来,愣了一下:“你们...”
“阿姨,我在等晚晚。”林舟自然地牵起苏晚的手,“怕她找不到路。”
苏晚的手在他掌心僵硬了一瞬,然后慢慢放松,甚至轻轻回握。
周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笑了:“感情真好。快来吧,客人们都等着呢。”
他们手牵手走回宴会厅,像任何一对刚刚确认关系的恋人。宾客们投来善意的目光,有人低声赞叹“真般配”,有人举杯示意。
林舟侧头在苏晚耳边低声说:“准备好了吗?影后。”
苏晚抬眼看他,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:“随时奉陪,影帝。”
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仿佛真的是一对深爱彼此的情侣。
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掌心相贴处,是三个月谎言筑起的高墙,和刚刚开始的、不知走向何方的真实。
而这场联姻宴,才刚刚进入**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