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远推开咖啡馆的门时,顾言深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
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他深灰色西装上镀了层金边。他正低头看手机,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——阮慧娴说过,那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,德国手工定制。
“沈先生,这里。”
顾言深抬起头,笑容得体,起身伸出一只手。那姿态不像见情敌,倒像见客户。
沈知远握住他的手,力道适中,温度适宜,连握手的时间都精准控制在三秒——多一分显得热络,少一分显得敷衍。不愧是生意人。
“顾总久等了。”沈知远在对面坐下。
“刚到。”顾言深招手示意服务员,“沈先生喝什么?这里的瑰夏不错,慧娴每次来都点这个。”
沈知远看了他一眼:“美式,谢谢。”
顾言深笑了笑,对服务员说:“一杯瑰夏,一杯美式,再加一份提拉米苏——慧娴说这里的甜品不错,沈先生可以尝尝。”
服务员离开后,气氛有短暂的沉默。
顾言深摘下眼镜,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,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沈知远注意到他的手,修长,骨节分明,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——不是婚戒,是某种家族徽记。
“沈先生,”顾言深重新戴上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直接,“听说您对我和慧娴的关系有些误解。”
开门见山。不错。
“不是误解。”沈知远说,“是观察。”
“观察?”顾言深笑了,那种“你真有趣”的笑,“沈先生,我和慧娴认识二十七年。她六岁摔断胳膊,是我背她去医院的。她十二岁第一次来例假,是我去买的卫生巾。她父亲去世那天,是我陪她在太平间待到天亮。这些,您观察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沈知远说,“但我知道她二十六岁嫁给了我,婚礼上她说‘我愿意’的时候,顾总您站在台下鼓掌。”
顾言深的表情凝固了零点一秒。
咖啡端上来,瑰夏的果香和美式的焦苦在空气里交织。顾言深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,放下时杯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沈先生,我是个直接的人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不绕弯子。您和慧娴的婚姻,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。”
沈知远挑了挑眉。
“哦?”
“您适合她吗?”顾言深身体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这是个进攻姿态,“您是建筑师,您的世界是图纸、模型、艺术。但慧娴的世界是工厂、订单、现金流。您懂怎么应付工商局的突击检查吗?懂怎么在酒桌上把五百万的订单谈到八百万吗?懂怎么在供应商跑路时连夜飞过去堵人吗?”
他每问一句,语气就重一分。
“这些,我懂。”顾言深说,“因为我和她在同一个世界里。我们吃同样的苦,打同样的仗,面对同样的敌人。而您,沈先生,您只是在她回家时,问她‘今天累不累’的人。”
沈知远静静听着,等他说完,才开口:“所以顾总的意思是,因为我不懂她的生意,所以我没资格做她丈夫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顾言深靠回椅背,语气重新变得温和,“您给不了她真正需要的东西。安全感,不是一句‘我爱你’,而是实实在在的资源、人脉、随时能兜底的底气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沈知远面前。
“这是我和慧娴婚前签署的《商业互助协议》。”
沈知远没碰那份文件。
“婚前协议我签过字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很清楚,是关于财产分割的。”
“那是基础版。”顾言深翻开文件,指向其中一条,“看这里,补充条款第七条:在重大商业决策、家族利益、以及个人情感遇到困境时,签约双方有义务优先与对方协商,并尽可能遵循共同决策。”
沈知远扫了一眼,继续看着顾言深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”顾言深微笑,“在您和慧娴的婚姻出现问题时,她有义务先和我商量。这是我们两家的约定,也是阮伯父生前的嘱托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阮伯父临终前,最放不下的就是慧娴。他拉着我的手说:‘言深,我把慧娴交给你了。’”
沈知远忽然笑了。
是真的笑,不是冷笑。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,苦得他眯了眯眼。
“顾总,”他说,“您今年三十一岁,对吧?”
顾言深愣了愣:“是。”
“那您应该知道,现在不是清朝了。”沈知远放下杯子,“阮慧娴三十岁,是成年人,是公司法人,是能为自己行为负责的独立个体。她父亲临终托付,托付的是照顾,不是归属权。况且——”
他身体前倾,盯着顾言深的眼睛。
“她父亲托付您的时候,她已经是我妻子了。您当时在场吧?您是怎么回应的?说‘伯父放心,我会好好照顾她’?那您照顾到别人生日宴上,手都快搂到她腰上了?”
顾言深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他摘下眼镜,用指尖按了按眉心,再抬头时,眼神里的温和荡然无存。
“沈先生,我以为我们是来沟通的。”
“我们是在沟通。”沈知远说,“我在表达我的诉求:离我妻子远一点。您在表达您的诉求:让我理解您‘不得不’靠近我妻子的苦衷。但我们好像谈不拢。”
“因为您的诉求不合理。”顾言深说,“我和慧娴的关系,不是您能定义的。我们是世交,是合作伙伴,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沈知远打断他,“顾总,我是个建筑师,我喜欢看图纸。图纸上每条线都要有依据,每个尺寸都要有出处。您和阮慧娴的这条线,依据是什么?出处在哪里?是写在结婚证上了,还是刻在家族族谱上了?”
他拿起那份协议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签名处。
“这里,阮慧娴的签名日期,是我们婚礼前三天。”沈知远抬头,“也就是说,在我们领证前三天,我妻子和您签了一份‘优先协商、共同决策’的协议。顾总,您觉得这合适吗?”
“这是商业协议!”
“商业协议会涉及‘个人情感困境’?”沈知远指着那条补充条款,“这写的不是‘公司遇到困境’,是‘个人情感遇到困境’。怎么,顾总还**情感咨询?”
顾言深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。
“沈先生,我以为您是个体面人。”
“我是。”沈知远说,“所以我坐在这里,喝这杯苦得要命的美式,听您讲您和我妻子青梅竹马的故事。但体面是相互的,顾总。您体面地、一步一步地渗透进我的婚姻,现在要求我体面地让位——这不太公平吧?”
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,落在桌角那份提拉米苏上。甜品已经有点塌了,奶油在慢慢融化。
顾言深盯着沈知远看了很久,忽然又笑了。这次的笑不一样,有种“好吧,既然你非要这样”的无奈。
“沈先生,您知道慧娴为什么选择您吗?”
沈知远没说话。
“因为她累。”顾言深说,“商场上的尔虞我诈,家族里的明争暗斗,她累了。您像个避风港,干净,简单,不会算计她。所以她逃到您那里,休息一下。但休息够了,她还是要回到现实世界的。而那个世界,您进不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轻:“您想过吗?如果有一天,慧娴的公司出事,需要五千万救急,您拿得出来吗?我拿得出来。如果她被竞争对手陷害,需要动用省里的关系,您找得到人吗?我找得到。如果她父亲留下的基业要被人吞掉,您守得住吗?我守得住。”
“所以呢?”沈知远问。
“所以,”顾言深身体前倾,压低了声音,“您和她,是暂时的。我和她,才是永远的。区别只在于,是您体面地放手,还是等她终于明白这个道理,自己离开。”
沈知远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顾言深以为他被说服了,久到窗外的云又飘过了一朵。
然后沈知远抬起头,很平静地说:“顾总,您说完了?”
“……说完了。”
“好。”沈知远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,推到顾言深面前,“那您听听这个。”
顾言深盯着那个银色U盘,没动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上个月15号,晚上九点,碧海潮生会所,VIP3包间。”沈知远说,“您和星辉集团王总的对话。需要我帮您回忆吗?您说:‘阮家的厂子最多再撑半年,等资金链一断,我低价接盘。到时候慧娴走投无路,自然知道该选谁。’”
顾言深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还有这个。”沈知远又掏出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,“这是您上周在境外注册的空壳公司,法人是您母亲的远房表亲。过去三个月,顾氏集团有四笔款项,总计两千三百万,以‘咨询服务费’名义转到这家公司。巧的是,阮氏企业同期也支付了三笔‘战略咨询费’,收款方是同一家公司。”
他把手机转过去,屏幕对着顾言深。
“顾总,您一边说爱她,一边挖她家墙角,这算哪门子爱?”
顾言深的手在抖。他端起咖啡杯,杯碟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放下杯子,深吸一口气,试图找回冷静。
“你从哪里……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沈知远收起手机和U盘,“重要的是,阮慧娴知道吗?她知道她最信任的‘言深哥’,一边说着要照顾她一辈子,一边在背后掏空她父亲留下的基业吗?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那这些是什么?”沈知远盯着他,“商业创新?情感投资?还是您对青梅竹马的‘特殊照顾’?”
顾言深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再睁开时,眼睛里所有的伪装都剥落了,只剩下冰冷的、**的算计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“我要你从她的生活里消失。”沈知远说,“公开道歉,解除所有捆绑协议,退出阮氏企业的董事会。从此以后,你是你,她是她,两清。”
顾言深笑了,那笑容有点狰狞。
“如果我不呢?”
“那我就把这些,一份发给阮慧娴,一份发给你们顾氏的股东,一份发给税务局。”沈知远站起来,俯视着他,“顾总,您说您懂商场。那您应该知道,商场如战场,有些底牌,不能轻易亮。亮出来,就是要见血的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顺便说一句,那份《商业互助协议》的补充条款,我已经请律师看过了。律师说,涉及限制人身自由、干涉婚姻自**的条款,法律上无效。所以您那张王牌,是张废牌。”
顾言深盯着他,拳头握紧又松开。
沈知远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开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哦对了,”他说,“那杯瑰夏,慧娴早就不爱喝了。她说太甜,腻得慌。”
他推开咖啡馆的门,下午的阳光涌进来,有点刺眼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阮慧娴的消息:“谈得怎么样?”
沈知远打字回复:“挺好。顾总同意重新考虑你们的合作模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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